袭人听了,隐隐便松了口气,暂且安下心来。
虽不知将来如何,可有这两三年的安生光景,也总是好的。
且先顾着眼前吧...
便忙点点头,含糊着答应一声,又与王夫人跟前叙了些话,方才回绛芸轩去。
待这袭人去了,凤姐儿因这事,又还要同王夫人道贺说笑。
只是不想未及开口,却先被王夫人摆手止了,沉思一番,便嘱咐道:
“我思来想去,到底还是觉得太蹊跷了些,老爷昨日才刚回府,如何就得知了金钏儿的事...
必是有那些黑了心肝儿的,见不得宝玉的好,定到老爷跟前举告了些,打量着没了宝玉,他才好有些便宜。
我看前头碧痕那丫头说得话,也未必就是假的,你回去了,私底下也先帮我问问,要有什么证据,就来告诉我。”
凤姐儿迟疑道:
“袭人不是才说的没这回事...”
王夫人便叹道:
“这丫头一门心思,只顾着宝玉的伤了,哪里还记挂旁的事情,一时弄不清楚,也是有的。
总之你先打听着就是了...到底有那样的娘,才能生得出这样的儿子来!搅得大伙儿都不能安宁!”
凤姐儿听罢,也不敢多劝,只连连点头答应,也自回院里去了。
待回院中,便先将平儿叫来,将王夫人交代的事情叮嘱了,只道:
“太太交办的事,叫咱们打听着。
现如今姨娘还在佛庵里头,环老三跟前,也就那几个小丫头,你偷偷的叫出来,问一问话,回头我好在太太跟前交代。”
平儿便忙应了,只是又犹豫道:
“环三爷才那样大的年纪,料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吧?会不会是太太多想了?”
凤姐儿只哼道:
“多想不多想的,又不是咱们这里说了能算的。
况且我劝你也别太小瞧了他,姨娘的事还在前头摆着的,你当他心里头不埋怨,真要有坏心,挑唆几句话的事,有什么做不得的。
倒是那个袭人,这回却因祸得福了,方才太太话里透了准风,果然要抬她给宝玉当偏房的,以后份例都按着姨娘放了。
也亏得她守着宝玉这么些年的,到底是守出条明道儿出来了。”
她这话原也只是当个稀罕事,随意与平儿说笑的,不想平儿听了,面上却忽然僵了一下。
眼看着凤姐儿心情还好,才倒了杯茶,轻声道:
“有一桩事,因奶奶回来的迟,还没跟奶奶说呢...
今儿一早,奶奶才出门去,二爷就叫我传了句话,把袭人叫去了...”
凤姐儿听着,起先一怔,还以为说的是贾琏。
待要细问,只是见平儿面上期期艾艾的,跟她说话都把头低着,不敢看人。
这才忙醒悟过来,原来说的竟是东府里那个!
再看平儿这样子,那小混蛋叫袭人过去,这里头有什么事,连问也不用多问了。
当即柳眉倒竖,气得胸前的浑圆一阵起伏,“咬牙切齿”的压低了声音:
“我说前头太太许了那话,袭人瞧着还有些慌神呢。
我还以为她是高兴坏了,没反应过来,这么着看,她怕是心里头都快吓死了才是真的!
这小混蛋,他自己跟前的还不够他吃的?偏要跑到宝玉院子里去抢食吃?
这袭人还是老太太拨给宝玉的,真闹出来,叫老太太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怄气呢!”
又狠狠地瞪了平儿一眼:
“还有你!他叫你传话,你就去传?
...平日里也没见他跟袭人有什么来往,什么时候叫他勾搭上的...你可知道?”
平儿连忙摇头,也有些委屈道:
“我原也不知道是为这个,只当是有什么正经事,才传的这话,后头见二爷亲自把人拉去了,才反应过来呢...”
又见凤姐儿气得都直喘气,忙上前拍着凤姐儿的胸腹安抚道:
“奶奶先别气,到底这事也出了,可要告诉二爷呢?袭人要是真抬了房...”
凤姐儿只气道:
“去他的,他自己勾三搭四惹的祸,叫他自己擦屁股去,老娘才不管他...
...况且这事儿也不急,太太也说了,宝玉还小,总要过两年再说。
一天天的,可真是嫌我事情少了,净知道给我添乱...
还以为那袭人果真是个好的,一心都在宝玉身上,原来也是个不安分的...”
平儿听着这话,张了张口,再想想自己,到底也不敢多说什么,只默默地把头低了。
凤姐儿气得叉着腰,来回走了几步,嘴里头骂骂咧咧一阵,到底还是又停下脚。
斜着眼睛,看着莫名就显得心虚的平儿,也没好气地哼哼一声:
“你回头得了空,再去告诉他,叫他以后少跟那个袭人来往。
他跟前又不是没有好的,还非惦记这一口做什么?
等这两年里,我看看寻个由头,把袭人从宝玉跟前发落出去,这事情便了了。”
到底再怎么样,袭人也不过是个丫头罢了,叫凤姐儿来看,为了两府里的情面,实在也算不得什么。
况且连赵姨娘之前尚不敢在凤姐儿跟前拿大,充长辈的面子。
袭人便说眼下还没抬房,就是抬了房,说来说去,也都还比不了赵姨娘呢。
平日里看着贾母跟宝玉的面上,说话客气些是一回事,要是真碰着什么利害,对凤姐儿而言,一个袭人,实在也没有什么分量。
真叫凤姐儿拿了什么把柄,到贾母跟前告了一状,说撵出去也就撵出去了。
只是凤姐儿虽说得轻描淡写的,平儿闻言,虽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却有些不忍,低声劝道:
“奶奶虽是好意,不如还是先同二爷商议一番呢?
要是果真就这么将袭人撵出去了,万一二爷不乐意...”
凤姐儿便竖着眉头:
“放屁!他有什么不乐意的?
真撵出去了,他要实在惦记着,岂不还反倒方便了?
难道就偏要在宝玉院里偷着吃才觉得香?
都是什么坏毛病...就这么定了,这回说什么不能容他,再不管管,我看他早晚连老太太跟前那个鸳鸯,都敢夹到他自己碗里去。
那鸳鸯肚子里藏着老太太多少事,要真到那时候,撕破了脸,那才麻烦呢!”
平儿听了,想想自家那位二爷的作风,也觉有理。
就像奶奶说的,真是什么人都敢偷了去...
忍不住搅了搅手指,轻轻应了一声,便果真不再去劝了。
...
袭人这边,自离了王夫人跟前,返回绛芸轩后,依旧魂不守舍。
因她心中百般纠结,自己也不知是作何想,更不知该如何与宝玉言说。
倘若将自己受那些胁迫一事,如实与宝二爷说了,难道...难道二爷竟能维护得住自己不成?
到底金钏儿投井一事,这还没两天的,袭人只略微一想,又更知宝玉性情,便实在也没有这样的把握。
二爷虽然仁善随和,可到底性子太软了些,反倒不能比那人刚强...
若真如实说了,宝玉肯替她瞒着便罢,尚且还能安稳一时,若是不肯,只怕自己立时就要被赶出去的...
到底我若走了,碧痕私心又重,秋纹茜雪皆争不过她,紫绡更还年幼,反倒又不是为宝玉好的作派了...
思来想去,竟也只得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瞒着了...
故心中虽实在为难,却只在宝玉跟前强装无事。
反倒是宝玉,因袭人平日里都只在他跟前的,偏偏这两日里,已心心念念了几回了,到这会子才得见,自然多上心几分。
与袭人说了一阵子话,反而瞧出袭人几分异样,连连催问。
袭人虽原不欲说的,无奈实在熬不住宝玉缠磨,迫不得已,才只将王夫人方才的话告诉:
“是太太方才叫我去了,回来才迟了些,说是从下个月起,给我涨些月例银子罢了...”
宝玉听着一怔,问道:
“涨了多少?”
袭人只道:
“也是太太慈悲,说是给我涨到二两。”
宝玉听了,自然也意会过来,当即大喜。
更不知情由,满心只以为袭人方才走神,皆是因这般喜事的缘故了。
? 第502章 宝玉:我要办一桌喜宴
宝玉得闻此事,也大笑一阵。
又忙喊着碧痕茜雪她们,说要在院子里头摆几桌喜宴,叫众人都来贺喜。
袭人听着这话,更觉羞愧,哪里还敢受众人道喜,因此强拦了下来。
况且她自东府那头回来,连澡都还未来得及去洗的,就被王夫人叫去了。
一路夹着双腿,绷紧身子,提心吊胆,生怕漏出半点馅儿来,已是勉力支撑到现在了。
又与宝玉说这一阵子话,却连腿肚子都已经软了。
只盼着赶紧回屋里去,洗漱处理一番才好。
便只道:
“快别说这些,不过是太太随口一句罢了,又未见真有那个意思。
况且就是真有,我也够不上,岂不叫人骂我轻狂了。
你要真是摆宴,我也不敢往上头做,还不够人背后笑话的。”
宝玉见袭人一力推辞,自己又实在劝说不动,才打消了这念头。
只是看着袭人,却觉得更比平日里所见还明艳动人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