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腮晕红,艳如桃李。
整个人就仿佛是被春雨浇灌过一般,脸上带着许多粉色,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就连走这一程,面上生出些汗来,黏着发梢贴在额头上,似乎都带着过往少见的风韵,好像连那汗珠儿也都是香的。
宝玉一时都看得愣了,忍不住抬起往上抬起头来。
只是待牵动了背后伤势,痛得厉害,才肯老老实实地趴在榻上,向她笑道:
“这回我可看你还回不回家去了!上次你家去一趟,回来就说你哥哥要赎你。
又说在这里没着落,终究不算什么,说了那么些无情无义的话来唬我。
从今以后,我看谁还敢叫你去。”
袭人听着这话,彼时虽只是吓唬宝玉,指着叫宝玉学好才去说的,如今却真有恨不得躲回家去才好的心思了。
然而这也终究由不得她做主,只得强笑道:
“你还说这些,我如今竟算是太太的人了,真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回了太太去就是。”
宝玉便笑道:
“就算我说得不好,只是你真要走,到了别处,不也没意思?”
袭人见他欢喜,自己心中却满怀凄楚。
再看周遭碧痕茜雪等人,瞧着自己,眼中皆满是艳羡,更不由得多添了几分酸涩。
倘如这事情能早上一个月,连她也不知该如何欢喜。
偏偏到了今日,这样一桩盼了好多年的喜事,如今竟成了催命符了...
因而忍不住叹道:
“什么有意思没意思的,不过图的周全罢了,难道你作了强盗贼,也叫我跟着你去?
再不然,还有一个死呢,人活百岁,终究要死的,或早或晚,到底这一口气不在,也就听不见看不见的了。”
宝玉见她几次三番,净挑了些不讨喜的话来说,也奇道:
“分明是喜事,怎么还说起这些来了?难道你竟不情愿?”
袭人说完,也觉说的太莽撞了,恐在宝玉跟前漏了馅,便也忙转了话头,只又用了些玩笑话截开。
宝玉这才释然,又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谈兴正浓,见袭人不说了,他自己反倒来了兴致,“陟罚臧否”起来,只道:
“人谁不死,只是要死得好。
像那些个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竟不过只是为了那些大丈夫死名死节,细细想来,竟何如不死的好?
必定是有昏君他才谏,只顾邀名,猛拼一死,又弃君于何地?”
必定是有刀兵他方战,只图汗马功名,猛拼一死,又弃国于何地?
便好像晏二哥,前头在山东打仗,说是剿了个叫什么白莲教的,先听人说,几次三番落败,甚至于没了音讯。
后头又听人说,杀得人头滚滚的,可叫我想来,这又有何益处?
惹得人担忧牵挂是小,若那时便死了,他自己也只不过得了一个名声。
如今虽是得了爵位功名,自此在万万人之上了,可那些做了他刀下鬼的,岂不也可怜得很?
到底都是跟咱们吃的一样的米,喝的一样的水。
与那些功爵名位相比较,岂不是干脆连这刀兵也不要有才好。”
袭人听着这话,却已是胆战心惊。
她如今已是怕那人怕到了骨子里,耳听得宝玉这话,便生恐叫人传了出去,连忙拦道:
“二爷虽也有理,只是到底是那些人造反在先,先起了刀兵的,晏二爷也是不得已才赴死地,争这一场刀兵。
况且打赢了这仗,咱们不也落得安稳,总不能算不应该的。”
宝玉只哼道:
“若像晏二哥那样,能打胜的,再叫地方安定,自然是好。
可再有些武将,就像史家伯伯,疏谋少略,单凭着一腔血勇,自己无能,险些送了性命不说,还累得那些士卒也跟着丢了性命,难道也是不得已?也是好事了?
至于文官,更还不如武官了,胡念了两句书迂在心里,见着朝廷有一点不好的,便要胡弹乱谏。
你难道不知那贾雨村?也往府上常来的,前头弹劾了一个布政使,谁想牵连开来,又惹出多大的乱子,岂不是无事生非的?
只顾邀他那忠烈之名,浊气一涌,就要拼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
要知道那朝廷也是受命于天,宫里若不仁不圣,那天也断不能将这千斤万斤的重担给他了。
可知那些死谏弹劾的,死的不过都是沽名,并不知大义。
还不如也像我一样,就待在府里,只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袭人只急道:
“还要胡说!这话就不叫老爷听去,饶你一顿打罢了。单叫云姑娘听去了,她怨不怨你?”
宝玉听了这话,才忙住了口,口中笑道:
“我也只与你一说罢了,难道还能传到云妹妹耳朵里去?
若与这些人相比,倘若我真有造化的,便该在此时,趁你们都在,我就死了。
叫你们把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托着我到那鸟雀难寻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以后也再不要托生为人,就算我死的得时了。”
一边说着,一边就伸手欲拉袭人。
只不想才刚碰到手背,袭人便忽像是被火燎了似的,猛地甩开,却叫宝玉面上不由得一怔。
袭人自己也呆了一呆,竟是下意识这样反应了,连她自己也不知是因何故,心中便也更惴惴不安起来。
又看宝玉不解地望她,终究也想不出别的话来辩解,便装作被宝玉这一席话气恼了,又推说犯困,再不肯理他。
宝玉见此,虽还有话与袭人说,却也只得罢了。
只是想着袭人方才一番作派,到底心中有些怅然未解之处。
又才与袭人论了一番“生死”,心中还有许多念头。
只是忽又想起黛玉来。
他躺在这里许久,林妹妹也不曾来瞧他,却只叫那紫鹃来了。
再由黛玉一想,又想起那个龄官儿,想着前番在龄官儿屋前听见那番响动...
也不理会碧痕她们眼中稀奇,只又叹道:
“怪道袭人不肯听我,原来我竟果真是说错了。
单是叫你们拿眼泪葬我,这就已是大错,因我竟不能全得的。
从此以后,也只得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了。”
说罢一句,竟忽然流起泪来,满心伤感,连方才得知王夫人果真将袭人许他的得意欢喜,也都消解大半了。
袭人自不知宝玉在他走后,还另有一番感慨。
只心思不定的,急匆匆回了屋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一时想着那人前番“威逼胁迫”的话,一时又想着王夫人的嘱托抬举,一时再想着宝玉方才满脸喜色...
几张脸来回转换,就在她心里打起架来,叫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只在椅子上呆呆地坐了半晌,才想起来打水洗漱。
待解了衣裳,坐进桶里,叫那热水包裹着,却又难受得很。
竟叫她又想起才被抹了那伤药一般,连心里也跟着发起热来,又无处抒解。
只得默默地蜷缩起膝盖,半晌从鼻子里头轻轻哼了一声。
水花摇荡,传出些哗哗的声音...
......
晴雯站在一旁,手里头磨着墨。
只是分明心思并不在这上头,手上没了准数儿,又“忘”了添水,便叫砚台都被划得哗哗作响。
王晏正欲写字,被这声响吵了好半天,便也干脆将笔搁下,也斜着眼睛看她。
眼见她又把小嘴儿噘得高高的,虽然嘴上的胭脂早些时候都给磨没了,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像是不知道被人抓着按过似的。
只是无奈天生丽质,又比别人生得灵透些,眉眼细长,鼻梁秀气,便依旧显得十分娇俏。
因此到底是气不起来她,也知道她这作派是何缘故,只是见这丫头这副样子,实在也很好顽,便偏偏不去问她。
等着墨星子都溅出来,落到他手背上去,才低头看了一眼,故意皱眉道:
“你这是磨墨呢,还是要泼墨作画呢?
要是累了,就下去歇着去,倒别弄坏了我这方好砚台。”
晴雯便又把嘴一撇:
“先前那样式儿的珍珠,钗子,爷都叫我拿去,或是丢了,或是摔了的,也没见爷说什么。
如今才不过一个砚台,爷倒心疼起来。
我本来就磨得不好,爷要是嫌弃,自然把我打发了去,找那会磨的来,还把我留着做什么?”
王晏看她那张小嘴儿,虽没了胭脂,依旧显得粉润得很,叫人看着就想啄一口。
只是到底另有一番“顾忌”,方才按捺下了,只好笑道:
“那你且说,谁又会磨?”
晴雯便哼道:
“爷找袭人就是了,我看她刚才不也听话得很,爷要她什么样她就什么样,也不怕把腰撅折了去...”
王晏只笑道:
“你既然知道自己不如她,如何还不学学,倒一天天的跟我顶嘴儿,吃了再多回教训,也不见你改的。”
晴雯听着那“顶嘴”二字,面上就猛地一红,也不知想歪到哪里去了。
只仍作气似的将那墨往砚台里头一丢:
“反正爷如今觉得她好,也用不着我了,多早晚等她来了,我再给她腾地方就是了。”
王晏便乐得伸手将晴雯柳腰一环,就抱在怀里,摩挲亲热起来:
“你就是要给她挪地方,那也是将来的事,眼下却还得先办了差事再说。
去叫人打些水来,我这一早也没洗呢,正好咱们一块儿。”
晴雯被他箍在怀里,手贴在腰上缠磨一阵,便也软了。
只是一早才胡闹过,到底怕惹人笑话,便软绵绵地挣着要起来:
“罢,罢,我不敢惹爷,爷自己洗就是了。
况且爷说没洗,这不是胡话?袭人不是早都给爷洗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