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也只笑笑,道了句:
“蟠儿也是好的,男孩子家,顽皮些怕什么。”
便又对袭人道:
“叫你来,也还有另一事要问你。
今儿一早,碧痕那丫头也来了,倒跟我说起一句话,说是她恍惚打听着,像是听人说起,宝玉昨儿挨打,是环儿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话的缘故。
你可知道?
你要是知道,也只管如实告诉我听听,我也不吵出来,叫人知道是你说的。”
想那贾环前头在贾政跟前挑唆,原以为已避过王夫人的耳目去,可这到底也只是妄想。
贾府里头上上下下几百口子的人,又漏得跟个筛子一般,无事尚且都要挑拨起来,岂是随意就能瞒得过去的。
当下袭人听着这一问,也不免愣了一愣,想着贾环的确素日里与宝玉不大对付,心里已信了一半。
只是她这会子却只想着息事宁人为好了,再不要多做什么纠缠,省得那人又找自己过去“问话”。
便忙回道:
“这我倒没听见这话,不是听说是为了哪个戏子的缘故?”
王夫人盯着她看,却只摇头道:
“也为这个,还有些别的缘故。”
袭人便道:
“别的缘故,我实在也不知道了...况且论理去说...”
袭人说了一半,又忙咽回,王夫人便笑道:
“你只管说就是了,怕什么?”
袭人只道:
“到底姨太太跟二奶奶都是自己的人,我才开口,只是若真说了,太太别生气才是。”
王夫人听了,只当她是说什么要紧的,便忙一口应承着道:
“我有什么生气的,你要是不说,我还生气呢。”
袭人这才斟酌着道:
“论理,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才是,总是老爷一心为他好的缘故。
不然,如今有那戏子的事情在前头,将来怎么样呢?”
王夫人一听这话,只合掌念佛道:
“阿弥陀佛,我岂不知道这话?
亏得你也明白,倒跟我的心是一样的,我何尝不知道管儿子,先时你珠大爷在的时候,我如何管他?难道如今竟反倒还不知道了?
只是谁承想,倒害得珠儿那样年纪,倒比我还先去了。
我如今也这样大的人了,拢共就剩下这么一个,本来生得也弱,况且老太太又宝贝似的。
若再管得紧了,叫老爷那样打他,倘若再跟珠儿似的,也有个好歹。
甚或单是气坏了老太太,那时不也害得上下不安,所以才纵容他些。”
说罢又叹息两声,眼看着就要流下泪来,薛王氏与凤姐儿便忙都去劝,自然只说王夫人所言有理一类的了。
袭人见她这般,也劝过两句,好歹见王夫人止了眼泪,到底心里还另有一番计较,才又张口道:
“二爷既是太太养的,自然心疼,便叫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服侍一场,若能落个平安,也都是造化了。
只是要再这样的,只怕连这平安也不能够。
又念着太太慈悲,不怕太太疑心,因此才斗胆在太太跟前来说,倘说了白话是小,就怕连将来一个葬身之地也没有了。
...我是想着,既然老爷前头已发了话,再不许二爷到园子里去,不如也就在这里,讨太太跟二奶奶一个示下,何不干脆坐实这话?”
话才住口,便又忙瞧着王夫人的脸色。
因她说这一番话,实有她自己用意的。
想她前番原是因撞破了那人与迎春二姑娘的事情,才一遭落了毒手。
又念及平日里几位姑娘与那人相处,心里也不禁去想,难道就只二姑娘一个不成?
便旁的都不去说,那个林姑娘就常住在园子里呢!
还有今儿一早,旁人都不来,却是平儿来叫她,才叫她不曾防备,回头就落到那人手里。
那到底平儿知不知道那人叫她过去的用意?
若是知道,岂不是连平儿也都...
二奶奶与那人是兄弟,又知不知道他喊平儿传话的事情呢?
袭人歇了这一阵,到底脑子渐渐清醒过来。
她原就是谨慎心细的性子,方才又瞧见凤姐儿,立马便想起这一节来,心里头越想又觉得害怕。
若将来宝二爷仍往园子里去,万一不慎撞见什么,又或者只是往林姑娘那里去说话...
叫那人计较起来,岂不仍是落在自己头上?
有这两遭,她已是害怕不能瞒过了。
往后那人若是还叫自己去,就算瞒不瞒得住,一时还不必去。
单想着刚刚那一番遭遇,若再有两回,只怕她自己也是真要死在那人手上了...
王夫人自不知道这番缘由,只是听她如此说,便忙问道:
“一家姊妹兄弟,如何能不来往,我只当是老爷气糊涂了,才说的那话,怎么连你也这般说?难道宝玉果真和谁作怪了不成?”
袭人便忙道:
“太太别多心,倒没有这事。
只是我平日里也想着,如今二爷跟姑娘们都大了,况且与林姑娘宝姑娘,说是姊妹兄弟,到底也有男女之分。
世上多少没头没脑的事,都是无心里出来,却叫有心的看见,却就当做是有心的了,便要坏了事。
况且二爷平日里的性子,太太也知道,本是好顽的,倘一时有什么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的,不论真假,只是人多口杂的,那起子小人的嘴上又有什么顾忌?
心顺了,把人说得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贬得人连畜生都不如。
万一将来真有个只言片语的,我一个丫头,粉身碎骨,罪有万重的,都是平常的事,只是累了二爷的品性名声,才真正是祸事了。
...况且我想着,二爷将来,总也是要顶门立户的,此时拘他一时,若真能考个功名出来,不单老爷高兴,于他自己,岂不也是好处?
就是娘娘在宫里,几次三番叫人传了旨意出来,心里头不也正是这样的意思呢?
到底老爷前头虽传了话,我可想着,老爷平日里都在衙门里头忙碌,这平日里府上的事,总归还是太太跟二奶奶掌着,因此才提一提呢。”
王夫人一听,也觉有理,况又思及金钏儿一事,更愈发动了念头。
果然当即就拉着凤姐儿道:
“你可听见了,这真是一番道理呢,往后你跟下头人交代着,再不许宝玉胡乱往园子里去!”
凤姐儿纳罕地瞧了袭人一眼,也忙点头答应着。
王夫人这才满意,又拉着袭人道:
“好孩子,真难为你有这样的心思,肯这样替宝玉着想,倒不算看错了你。”
又问凤姐儿道:
“前头赵姨娘,还有周姨娘的月例是多少?往后袭人身上的,也就按这个走罢。”
? 第501章 王夫人:好孩子,宝玉以后可就指着你了...
凤姐儿忙笑答道:
“袭人领的是一两银子的份例,姨娘们领的都是二两。
她原还算是老太太房里的人,不过是给拨到宝兄弟房里使唤。”
王夫人便笑道:
“既如此,明儿你挑一个好的,送去给老太太使,倒把这袭人丫头的,饶到我跟前来。
往后只把我月例里头,每月里划出二两来给她,不必动公中的就是了,也不必声张什么。
你记着,以后凡事上,按着以往赵姨娘她们有的,也都有袭人一份。”
凤姐儿听了,稍稍一怔,却也不多说什么,只笑着推了推薛王氏道:
“姑妈听见了?我素日里说得话如何?今儿可果真应上了。”
薛王氏也笑道:
“早就该这样的,模样都不用说,瞧着像是比先前来水灵些了。
就单她这一番行事大方,和气里头又有股刚强的性子,都实在难得的。”
王夫人也赞道:
“你们哪里知道这孩子的好处?真真是要比我的宝玉强上十倍!
宝玉果然是有造化的,才叫他跟前有个你,果真能长长远远的服侍他一辈子罢了。”
一时连王夫人屋内旁的丫鬟,也都拉着袭人道喜。
袭人自己却满心茫然,只浑浑噩噩的,强撑着笑应了。
只是却又忽听得薛王氏道:
“既这样的,何不干脆就开了脸,明放着宝玉屋里去还不好?”
袭人听了这话,陡然便吓了一跳,面上都唬白了几分。
以她如今这处境,既已没了落红,果真开了脸,这如何能说得过去的?
便是宝玉再天真单纯了些,既在外头也混过了,难道连这些事也不知道?
真到那时,可果真是要万劫不复了!
只是不及等她想个法子来如何推拒,王夫人已先摆手叹道:
“那又不妥了,一则都年轻,二则,老爷原还在气头上,自然也不许。
三则,宝玉那孩子,见袭人是个丫头,纵还有些放纵的事,倒能听她的劝,要真是做了跟前的人,那她就是该劝的,也不敢十分的去劝了。
这倒又不是我的用意。
还是先这么浑着,且等二三年再说。”
说罢又忙拉着袭人,只说等时候到了,一准儿替她安排,末了还笑一句:
“你且把心落到肚子里头,总归旁人都不能越到你前头去,不然连我也不答应。
好孩子,宝玉那般性情,以后可就指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