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老槐树在月下投下斑驳疏影,如一幅水墨画。
古飞云失魂落魄地进了院子。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似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脊背不再挺直,微微佝偻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月光照在他花白头发上,那些白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吕阳受伤对他的打击极重。
他原以为吕阳会是乘风院的未来。
可那个根骨上等的天才,那个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弟子,那个他倾注了最多心血的徒弟,如今躺在神手谷的病榻上,生死未卜。
医师的话像一把刀,一刀刀剜着他的心。
吕阳的伤势极重,便是躺上一年半载也不见得能恢复;
即便身子养好了,周身经络已受了不可逆的创伤,武道之途必受影响,想再进一步,难如登天。
难如登天。
这四个字,如四根钉子,死死钉在古飞云心口上。
他这一世,最大的心愿便是栽培出一个能扛起乘风院大旗的弟子。
他在乘风院当值了大半生,带过的弟子数不胜数,可够得上“天才”二字的,只有吕阳一个。
他把自己全部的希望都押在了吕阳身上。
如今,这个希望碎了。
此刻,全部心血与期望落空,心乱如麻。
他本就时日无多。
这桩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聂盈盈等几个最心腹的弟子。
他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丹田内的丹劲正一点点消散,他清楚自己撑不了几年了。
原想着在余下的日子里把吕阳栽培起来,让他接替自己撑起乘风院,如此便可安心阖眼了。
可现在……乘风院,算是后继无人了。
再等下一个“吕阳”,还有机会吗?
古飞云阖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苦涩强压下去。
他不想在弟子们面前显露软弱,他是一院之首,不能倒下。
他迈步往前院走去,刚穿过月亮门,便听到几个外门弟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那声音在寂静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如一群麻雀在枝头聒噪。
“李师弟平日不声不响,想不到于无声处听惊雷……”
古飞云心绪本就烦躁,听到这些嘈杂声响,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本想呵斥几句,让他们安静下来,可脚步却忽然一顿。
“这回竟夺了大比第一,太给咱们乘风院长脸了……”
古飞云猛然驻足,耳中只剩下“李元”“第一”几个字眼。
他瞳孔微缩,整个人僵在那里,如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月辉照在他面上,那张苍老面孔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那几个外门弟子面前。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如一把刀劈开了夜的寂静。
几个外门弟子吓了一跳,慌忙放下手中活计,站得笔直。
那少年外门弟子被古飞云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回古师,此番内门大比,李元师兄夺了第一。”
他一字一字地说,生怕说错了什么。
古飞云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目光从少年外门弟子面上移开,扫向另几个外门弟子。
“他说的可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真的,古师。”另一个外门弟子强自镇定,连忙点头,“李元师兄今日连胜三场,末了夺了第一。伍管事亲口宣布的,而且全场都瞧见了,不会有假。”
“第一……李元……第一……李元……”古飞云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梦中呓语。
不可能,怎么可能会?
连乘风院最强的吕阳都进不了前三,李元怎会夺魁?
他有些不敢相信。
吕阳是根骨逆天的天才,同时也有着过人的悟性,十九岁丹劲后期,被所有人看好。
李元呢?
倒是勤勉。
不过,中等根骨,资质平庸,在院里从来是不声不响的那一个,存在感低到有时候他都会忘记还有这么个徒弟。
可这些外门弟子们,应该不敢骗他。
这等事也骗不了,明日一出门,整座青州府城都会知道。
古飞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惧怕,而是因激动。
待得到另几个外门弟子一致答复后,他胸中一阵激荡,转过身去,热泪盈眶。
泪水顺着面颊滑落,滴在青砖上。
他没有擦,也没有躲,就那么背对着几个外门弟子,任由泪水往下淌。
他想了很多。
想到了平日里对李元的忽视,那个弟子每次练功都最早来、最晚走,可他从没对他上过心。
甚至就连突破了丹劲,都不敢直接来告诉自己。
反而是被自己发现时,神态拘谨得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古飞云眼一热,又一股热泪涌出。
每有好事,自己头一个想到的总是吕阳,李元就像一道影子,永远被淹没在芸芸弟子之中。
他甚至记不清,上一回单独指点李元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他想到了那弟子平素的谨慎与小心翼翼,他在院中从不争抢,从不抱怨,旁人争得面红耳赤的东西,他总是默默让了。
现在看来,不是没有实力,而是不想招惹麻烦。
想到吕阳,又是一阵心痛和愤懑。
此子但凡有李元一半的心性,又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吕阳天赋异禀,根骨上等,可他太狂、太傲、太自负,听不进劝,受不得气,擂台上明知不敌也要硬撑,名利心太重,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这样的性子,迟早要出事。
古飞云以前一直觉得,年轻人嘛,狂一些不打紧,等阅历多了自会沉稳下来。
他没想到,还没等吕阳沉稳下来,便已出了事。
不过话说回来,李元若是根骨能稍好那么一点,自己又何尝不会重视?
古飞云心中苦笑了一下。
他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他以为中等根骨的弟子上限有限,再如何栽培也成不了气候。
可他忘了,武道之路,根骨固然重要,可心性、毅力、悟性,同样重要。
李元没有上等根骨,可他有沉稳的心,有能看清局势的眼,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这些东西,有时比根骨更宝贵。
但这些,此时此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乘风院,不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他古飞云,也能调教出好弟子!
古飞云抬起手,扬袖的瞬间,偷偷擦了一把脸,将泪痕拭去。
他转过身,面对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外门弟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自豪,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你们接着忙吧,早些回去休息。”
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
他负着手,往后院走去。
月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
神手谷。
暮色比方才又深了几分,山谷中的光线从灰蓝渐渐沉入墨色,只有医馆门廊下悬着两盏灯笼,橘黄光晕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将门前台阶照出一小片暖色。
远处山峦已隐没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轮廓,如一道道墨痕。
柳云从廊道那头走来,脚步有些急,裙摆在地上扫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头上没有戴平日里那些花哨发饰,只在鬓角别了一朵白绢花,看上去像是特意为探病而装扮的。
她走到病房门口,正撞见聂盈盈端着一碗汤药从屋里出来。
聂盈盈手中药碗犹自冒着热气,药汁浓黑,气味苦涩,隔着一丈远便能闻到那股刺鼻的味道。
“聂师姐,”柳云探头往屋里望了一眼,压低嗓音,眉头微蹙,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吕师兄的伤势怎样了?”
第161章 联手
聂盈盈摇了摇头,将药碗换到左手,右手拢了拢垂下来的碎发。
她的动作有些疲惫,眼睑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一整天都没有休息。
“不容乐观。”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屋里的人,“全身经脉多处损伤不可逆,莫大夫说,即便恢复了,以后恐怕武道之途也断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补了一句:“但事无绝对,师父说了,会想尽办法让吕师弟恢复修为,未必没有痊愈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