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
韩青想到这里，胸口又是一阵憋闷。
周云霓坐在对面的竹椅上，一身利落的淡青色劲装，衬着她窈窕的身段。
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软鞭，鞭梢垂在身侧，随她的呼吸微微晃动。
她的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玉簪别着，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白皙的颈项，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优雅。
她耐着性子听韩青抱怨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在他说到“大意”二字时，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待韩青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如一阵微凉的风：“不要想那么多了，先将伤势养好，其余的，不必放在心上。”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
目光在韩青胸口那圈绷带上停了一瞬，旋即移开，落在窗外那丛翠竹上，看着竹叶在风中摇摆，如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哼！”
韩青哼了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愤懑。
他想起昨日在擂台上，自己信誓旦旦同周云霓说“看我如何教训那个李元”时的情形。
那时他胸有成竹，觉着一个刚入丹劲的毛头小子，怎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结果……
结果他被李元打飞，如一块破布般摔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
想起李元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他心中便似堵了一团火。
周云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纹饰，看着韩青愤愤不平的模样，心里已有几分不耐。
输了，只能代表本事不济。
没有旁的任何借口。
这世间，历史从来是由胜者写就的。
没有谁会关心败者因何而败。
第153章 认输
若非韩青是丹劲高手，还算有几分价值，她根本懒得踏进这间屋子。
她轻吸一口气，将那一丝不耐压下去，换上一副关切的容颜，温声劝道：“先将伤养好，下回若再遇上，讨回来便是了。”
她的思绪已飘回昨日，飘回第七擂台边上。
她亲眼看着李元一拳一拳将刘玉楼逼入绝境，亲眼看着他将韩青打得呕血倒地。
那个当初被她拒之门外的人，如今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话音方落，她心中却想起了那日许念安将李元引见给自己时的情形。
只可惜，谁能料到，那个被她随手推拒的人，如今竟能击败韩青，成了内门大比第七擂台的头名？
周云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一股淡淡的悔意漫上心头，如饮了一口凉透的茶，从喉咙直凉到胃里去。
她当时若是应下来……或许此刻，她便不是在这方病榻前闻着药膏的腥苦气，听着韩青絮絮抱怨，而是坐在演武场的看台上，满心期许地等着李元的下一场比试，待他胜出，第一个上前道贺。
那样的话，李元便会知晓，她周云霓是慧眼识珠之人，是从一开端就看中他的人。
可惜，世间没有“若是”。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韩青身上，唇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冷不热，带着几分关切、几分温柔，如春风拂面，教人觉得十分受用。
“我同你打听一件事。”她缓缓开口，语调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仿佛只是忽然想起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伸手理了理鬓角垂落的一缕青丝，别到耳后，动作优雅而自然。
“听说你们青霖院有个叫孙露的女弟子，可否替我引见一番？”
她面上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气，眼神却微微凝了一下，如等待一个极为要紧的答案。
这，才是她今日来此看韩青的另一个目的。
一个比“探望伤者”更要紧的目的。
她早就听说了，李元在孙家做门客。
若能借孙露从中说情，兴许还能重新与李元搭上关系。
想来，他总不至于拂了面子，不计前嫌罢。
韩青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没料到她忽然问起孙露。
“你说孙师妹啊，”他想了想，手指在床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她近来忙于家族事务，连内门大比都不曾参加……待她回了宗门，我便介绍你们结识。”
周云霓先是一怔，旋即面上浮起喜色。
“好，那便如此说定了。”
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动作轻快利落，竹椅被带得微微晃动。
她低头望向韩青，目光在他苍白面容上停了一瞬，随即说道：“韩公子好生养伤，我不多叨扰了。时辰不早，家中还有事，改日再来瞧你。”
韩青愣了愣，似乎未料到她走得这般快，下意识道：“不多坐一会儿么？”
他以为她会多待片刻，多和他说一会儿话。
毕竟她来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却连茶都未饮一口。
“不了。”
周云霓应了一声，转身便往门口走去，步履轻快如一阵风。
……
归藏盟，演武场。
以一座大擂台为心，三面坐满了看客，正前方高台之上，是考官的位置。
参赛各院坐在看席的最内层，乘风院的位次正中靠前，视野极是优越。
古飞云能够感受到，其余几院院首投来的目光。
嫉妒、羡慕，还有几分说不出的酸涩。
谁叫乘风院此番竟有两名弟子闯入前八，入围了决赛呢？
也该轮到他扬眉吐气一回了。
古飞云端坐太师椅上，心头那个舒畅劲儿，便不必提了。
“师父，请用茶。”他接过聂盈盈奉上的香茗。
任全、江离、慕容烈、柳云坐在古飞云身后，目光不住四处打量，时而低声私语。
“你瞧那边，青霖院的弟子，面色似乎不大好看。”
“能好看得了么？韩青刚输了擂台，叫他们面上无光。”
李元与吕阳两个参赛弟子，一左一右坐在古飞云两侧。
“李师弟，可要用些茶水？”聂盈盈端过一杯茶，递到李元面前。
聂盈盈如此举动，倒是令李元有些意外。
“多谢师姐。”他接过来，一饮而尽。
目光在聂盈盈面上停留了片刻，便看向了别处。
聂盈盈笑了笑，转身坐回自己的位子。
吕阳面上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可若细看便能察觉，他的喘息有些粗重，似乎心里有些不舒服。
此时，整座演武场早已人山人海。
达官贵人的说笑声，各院弟子的议论声，富商巨贾的交谈声，汇成一股连绵不绝的交响。
李元心中暗自思忖今日的大比。
今日的较量，是为八座擂台的头名排定座次。
跻身前三者，可得银牌弟子的身份腰牌。
银牌弟子的好处自不必多言，在丹坊、寒光殿那些去处，可享六折之惠，乃是肉眼可见的便利。
更遑论一旦夺得银牌，便等于入了归藏盟高层的视线，往后的资源倾斜与栽培，自不待言。
日上三竿，微风拂过，吹散了几分燥热。
高台之上，三位考官落座。
如此要紧的场合，关乎归藏盟的未来，出场的自然都是大人物。
三位分别是：主考官锋镝院首座厉朔，考官惊雷院首座雷烬，考官青霖院首座苏蘅。
厉朔与雷烬看上去四十余岁，具体年岁不详。
青霖院苏蘅端的是个大美人，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国色天香，体态丰腴，珠圆玉润，仿若熟透了的蜜桃。
场中一多半男子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剩下的一小半，也时不时要多瞧两眼。
中年管事登上台，朗声宣告：“请各位参赛武者上台抽签。共有八支签，分作‘东’、‘南’、‘西’、‘北’，每种签各有两支，抽得相同签者，即为首轮同组对手。”
须臾，抽签结果揭晓，李元抽中的是“南”，将与同样抽得“南”者对战。
八位参赛武者，分作四组。
“第一场，抽中‘东’的选手上场。”
一个身长近两丈的彪形壮汉一跃登上擂台。
他周身肌肉结成一块块疙瘩，体表泛着金属一般的光泽，分明是横练功夫在身。
此人正是镇岳院屠蛮。
见屠蛮登台，场中顿时一片惊呼。
“怎地，第一场便要祭出杀招了么？”
“屠蛮在丹劲之前，练的可是横练铁布衫，肉身强横无匹。虽只丹劲后期，但同境界之中，难逢敌手。”
“屠师弟的铁砂拳已臻大成，看来这一场势在必得了！”
“屠师兄，加把劲！”
场中喝彩声与议论声此起彼伏。
“啊——”屠蛮胸有成竹，将两只铜锤大小的拳头高举过头顶，亢声大吼。
现场愈发沸腾，尤其是镇岳院阵中，仿佛已瞧见屠蛮强势取胜、登临领奖台的光景。
另一侧，一个风度翩翩的清瘦青年缓步登台。
他身着一袭水色长衫，剑眉星目，面上似笑非笑。
方一出场，场下那些不太矜持的女弟子便已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