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弟子得了些许成就便松懈下来,觉着自己已经够好了,不必再练了。
可李元不同,他能在取得成就之后,依旧大清早来此苦练,汗水湿透衣衫也不停歇。
单是这份心性,便远超常人了。
古飞云在心中暗暗比较了一番,发觉李元的心性,在乘风院所有弟子里头,恐怕是最好的,没有之一。
李元正练到一记“拨云见日”,一腿刚要砸出,右腿高高扬起,脚尖绷直,小腿肌肉猛然收紧,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硬弓。
忽然察觉到身后的目光,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如一根羽毛在背上轻轻划过,让他动作一顿,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第152章 指点
他转过身,见是古飞云,连忙收势躬身,抱拳道:“师父。”
声音平稳,既无被打断的不耐,亦无被师父注视的紧张。
“继续练。”
古飞云摆了摆手,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汗湿的肩头,又扫了一眼他脚下的青石板,几块砖面上现出细密裂纹,是被腿上的气劲生生轰出来的。
李元应了一声,再次起势。
这一次他未从头开始,而是接着方才那式“拨云见日”往下练。
右腿高高扬起,旋即猛然下砸,足尖挟着一股凌厉劲风,似要将地面劈裂。
这一腿砸下,丹劲自丹田涌出,沿经脉直贯足尖,力道贯通无碍,足尖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低沉呜咽。
古飞云在一旁静静看着,双手负于身后,身形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且慢。”
古飞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李元当即收势,双腿并拢,转身面向师父。
“你方才那一记‘穿云’,起腿时腰胯发力不足,太过倚仗小腿的爆发之力。”古飞云走上前,在他身侧站定,抬手比划了一下,“天风腿的精髓不在腿,在腰。腰为枢纽,腰胯发力,腿方能借上全身的劲道。你单靠小腿,力道至多发挥出六成。”
他一面说,一面亲身示范。
古飞云年事已高,动作却依旧干净利落,右腿抬起,腰胯一拧,整个人如一根拧紧的发条,随即猛然松开发力,一腿扫出,带着“呼”的一声劲风,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可看清楚了?起腿之时,腰要先动,腰动了,腿自然便跟上了。不是腿带着腰,是腰带着腿。”古飞云收腿,拂了拂衣摆上的灰尘,“你再试试。”
李元颔首,深吸一口气,阖目在脑海中将师父的示范细细过了一遍,随即睁眼,右腿抬起。
这一次,他刻意将心神放在腰胯之上。起腿之前,腰胯先行拧转,如一根弹簧被压缩,蓄足了力道,而后猛然释放。小腿顺势甩出,足尖绷直,一腿扫出。
“呼——”
劲风比方才更烈了几分,地上落叶被吹得四散纷飞,连不远处的兵器架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古飞云眼睛一亮,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不错,这一下比方才强多了。不过,还不够。”
他绕着李元踱了一圈,目光自肩膀扫至腰胯,再扫至足踝,仿佛在检视一件器物上的每一处细节。
“你再看这一式‘拨云见日’。”古飞云立于李元身侧,伸手托住他的右臂,“这一式的关窍在于‘拨’,而非‘砸’。你将它当作砸,便错了。天风腿的‘拨云见日’,是先拨后击。先用足尖将对手的防御拨开,再发力攻击。拨是巧劲,砸是蛮力,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李元若有所悟,点了点头,手指在掌心描画着动作的轨迹,将师父的话在心中反复咀嚼。
“你再练一遍与我看看。”
李元应声,再次起势。右腿抬起,腰胯发力,足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先是一记轻巧的“拨”,如在空中画了个圈,随即猛然发力下砸,力道刚猛,快得惊人。
古飞云在一旁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轻叩,如在打着节拍。
待李元落地,方开口道:“拨的时候,足尖再往里收三分,莫要拨得太开。拨得太开,破绽便大,对手容易抓住空档反击。你且记住,天风腿的精髓在于‘小’,动作越小越好,幅度越小,破绽越小,速度愈快。”
李元依他指点调整步法,再次起腿。
这一次,足尖收拢了些许,拨的动作愈发隐蔽,几乎看不出明显的弧线,只是微微一挑,旋即猛然下砸。
果然觉得脚下力道顺畅了许多,丹劲自丹田涌出,沿经脉一路畅通,无半分滞涩。
腿法展开时也更具爆发之力,每一腿踢出都带着凌厉劲风,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古飞云看他迅速领会了窍诀,眼中笑意更深,如看着一块璞玉被一点点雕琢出光彩。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意识到时辰不早,便摆了摆手:“罢了,今日便到此处。你练得不错,好生保持。”
李元收势,抱拳躬身:“多谢师父指点。”
自己的天风腿虽已大成,至少抵得上百年功力,但师父浸淫这门腿法已近三百年,能看见许多旁人所不能见之处,指点起来,确是处处切中要害。
这亦是罡劲武者的过人之处,立于不同高处,望见的风景自然不同。
古飞云点了点头,负手回了内院,脚步轻快,背影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行至月亮门前,他忽然驻足,回头望了一眼,目光落在李元身上,凝了一瞬,随即转身消失在门后。
日头渐渐升高,自东边屋檐爬至院中央的上空,阳光变得炽烈起来,在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光斑。
练武场入口外陆续传来脚步声,杂沓交错,间杂着说笑声,弟子们三三两两到了。
练武场很快热闹起来。
“李师弟来得可真早。”
一个师兄小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目光落在李元汗湿的衣衫上。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弟子接话,声音压得更低,“我进来时便见他已在练了,那会儿天还没大亮呢。这勤快劲儿,难怪能在擂台赛拔得头筹。”
有人低声议论,目光里满是敬佩,还夹着几分自惭形秽。
昨日内门大比,李元夺得第七擂台头名,早已成了乘风院上下的谈资。
自昨晚到今晨,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此事:李元是如何赢的,对手是如何输的,明日的比试李元有没有希望登上榜单。
吕阳也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练功服,腰间束着墨色腰带,头发用一根玉簪别住,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勃勃。
昨日他受了些伤,左臂上被对手的拳风擦破一道口子,肩膀也挨了一记重击,淤青了一大片。
可不知服了什么宝药,那些伤竟已大好了,走路时看不出丝毫不适,目光锐利得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他扫了一眼练武场,目光在那些议论纷纷的弟子身上掠过,最后落在李元身上。
李元正立于练武场中央,用搭在兵器架上的外衫擦汗,动作随意自然,仿佛在做一件极为平常的事。
吕阳微微皱了皱眉,脚步顿了一顿,似犹豫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练武场另一边,自顾自地活动手脚,压腿、扭腰、甩臂,动作熟练而流畅。
没过多久,任全、慕容烈、柳云、江离也都到了。
江离没有说话,径直走向李元所在的区域。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练功服,头发也重新束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走到李元身边,默然立在一旁,如一株树立在另一株树旁。
他没有问李元练得如何,也没有说恭喜之类的话。二人之间的默契,原不需这些。
任全的眼中,肉眼可见地落寞。
他昨日在第八擂台止步于第三轮,输给了一个锋镝院的丹劲高手。
虽输得不算难看——他与对手缠斗了数十招才落败,可于他而言,这已是莫大的打击。
李元与吕阳都走得比他远。
任全形容也愈发狼狈,想来也无甚心情收拾。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散落在额前,衣衫也有些皱巴巴的,像是昨夜未曾脱衣便睡了。
眼下挂着青黑的眼圈,嘴唇干裂,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他走进练武场时,没有同任何人招呼,只是默默走到角落,靠着墙,双臂抱胸,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
柳云一路小跑到吕阳身边,脚步轻快如一头小鹿。
“吕师兄,你来得真早!”
她的声音又甜又脆,如刚从树上摘下的果子,带着一股天然的甘美。
随即她开始扭腰挺胸,从袖中掏出一方绣着兰花的香巾,在对方额头上轻轻擦拭,其实那额头上哪有半滴汗,她却擦得极为认真,仿佛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
“吕师兄,你今日的气色真好,比昨日好多了。今日的决赛,头名非你莫属……唔,反正你一定行的!你可是咱们乘风院最强的!”
慕容烈身子一歪,险些栽倒。
他靠在墙上,眼神黯淡无光,如两颗蒙了灰的琉璃珠。
只有目光扫过言笑的吕阳与柳云时,才冒出一种难以言表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嫉妒,有不甘,有痛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如一盏泡了太久的茶,又苦又涩,难以下咽。
古飞云自内院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头发也重新梳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立于台阶之上,目光扫过练武场,随即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如钟:“今日想去演武场观看内门大比决赛的,都收拾一下,随我去演武场。”
弟子们当即应声,手脚麻利地整理起东西。
……
青霖院,后院。
青砖漫地,一尘不染,墙角植着几丛翠竹,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投下细碎疏影。
韩青住在东厢房,是青霖院内最好的几间屋子之一,可是花了一笔不菲的价钱。
窗户朝南,采光极好,推开窗便可望见院中翠竹。
可今日,那扇窗紧紧关着,帘子也拉了大半,只余一条缝隙,透进一线惨白的光。
房中弥漫着药膏混着血腥的气味,浓烈得有些刺鼻。
桌上摆着几只青瓷药瓶,有的已空,有的尚余大半,胡乱堆在一处,旁边是一团染血的绷带,尚未来得及收拾。
韩青半倚在床头,背后垫着厚厚的棉垫子,软绵绵地托着他的脊背,教他不至于完全躺下去。
胸口缠着一圈绷带,雪白的布条自腋下一直绕到肩膀,密密实实地裹着。
虽未到动弹不得的地步,脸色却透着几分苍白,如被水洗过的宣纸,失了往日的红润。
唇色也比平日淡了许多,微微泛白,如涂了一层薄霜。
显然伤得不轻。
他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杯,指节微微用力,骨节泛白,茶水在杯中漾出细微涟漪,一圈圈荡开,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该死。”
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服,如吞了一只苍蝇,咽不下又吐不出。
眼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字上。
是一个“武”字,笔力遒劲,是他花了五百两纹银请一位名家写的,平日看着总觉得气魄万千,今日却觉那个字也在嘲笑他。
“若非我大意了,怎会输给那个李元?否则此刻我该站在决赛擂台上,而不是像现在这般!”
他越说越气,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牵动了胸口伤势,疼得他龇了龇牙,倒吸一口凉气。
大夫来看过,说要静养至少半月,这期间不能动武,不能运功,甚至连大声说话都要尽量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