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此景，她只能悄无声息地走入后堂，佯装不知。
李元一脸平静，将手中信封与玉瓶收好，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前路漫漫，此时还不是欣喜的时候。
......
翌日清晨，宋府院内。
几名家丁默默收拾着行李，将所剩不多的器物分装进箱笼。
门外马车静候，偶尔传来一声马匹不耐的嘶鸣，划破晨间的寂静。
其实，已没什么可收拾的了。
宋寒生消瘦了许多，身上一袭简单的细布长衫替代了往日华贵锦缎，胸前再无金饰点缀。
他扶了扶额头，望向这座见证家庭兴衰的庭院，目光中尽是落寞。
历经临江城这场剧变，他早已心灰意冷。
前往金陵的商船已泊在临江码头，宋家即将离开这片伤心之地。
“爹，为什么不去青州府城？”宋子薇低声说，“我想去青州……那里的油炸大麻花很有名。”
宋陈氏轻叹：“丫头，宋家的根基在金陵。那里尚有族亲照应，去青州人生地不熟......”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娘说得对，”宋寒生接口，语气萧索，“唯有回去金陵，咱家才可能东山再起。”
宋寒生何等人物，女儿的心思他何尝不知——她哪里是惦记麻花。
“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惦记着那小子？”宋陈氏握了握女儿的手，声音转柔，“说起来，多亏了他当初提醒，咱们才保住性命。”
临江城一夜倾覆，商盟势力尽数剪除。
宋家得以独存，全因李元那句警醒，让他们及早抽身。
纵然家财散尽，但至少人还在。
“是啊，李元......不，该称李武师了。”宋寒生感慨，“确非常人。若无他当日之言醍醐灌顶，后果不堪设想。”
宋陈氏哀叹一声，“可是，他有家室......”
“我宋家女子，还从未有过给人做妾的事情。”宋寒生低头说道。
若是寻常人家，给一个武师老爷做妾，想必是梦寐以求的事情。
但是宋家......宋氏夫妇一时还难以接受。
宋子薇倔强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波动，李元有妻室的事情她又何尝不知，只是心中主意笃定：‘那又如何，只要李元他真的愿意......’
就在这时，一道纤瘦脏污的身影踉跄跌进院门。
宋子薇蓦然怔住：“......婉仪？”
谢婉仪抬头，满脸泪痕污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在看到宋子薇的瞬间溃散。
她扑进好友怀中，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决堤，嘶哑而悲切，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屈辱与绝望尽数哭尽。
“子薇......世伯......伯母......”她抽噎着泣不成声，语无伦次，“我什么都没有了......求求你们，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
第85章 送别
李元去巡守营提交了辞呈，和朋友下属一一告别，然后向着青牛武社走去。
远远的，只见两道身影站在青牛武社门前，面色凝重，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
正是近期难得一见的齐修远和陈婷。
齐修远见了李元，马上伸手打招呼，“李师弟...”
陈婷也上前一步，带着一脸忐忑的深青，“李师弟...”
这两人，可以说是青牛武社的晴雨表。
青牛武社风光的时候，他们无处不在。
青牛武社落魄的时候，他们不见踪影。
而此时，两人仿佛都不大开心，脸上的笑容十分勉强。
“林师呢？”李元问道。
就在两人正要开口的时候，吱呀一声，院门打开了。
苏婉清走了出来，跟在后面的，是青牛武社其他弟子，最末尾是一脸沉重的林重。
林重走到前面，扶了扶肩膀上的包裹，转身看向众位弟子。
“大家...大家伙儿...”声音几度哽咽，“都散了吧...”
转头看向别处，泪水唰一下就下来了。
没有人离去，也没有人出声，哪怕是平日里最调皮捣蛋的弟子。
大家看向林重，目光中尽是复杂的神情。
心里全部都是空落落的。
这个不苟一笑的师父，严厉，苛刻，还有一点偏心...但现在，即将要分别了，却让所有人不舍。
往事一幕幕。
“大家都高兴一点，林师是前往四象门疗养治伤，很快还会再回来的！”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但谁都笑不出来。
师父年事已高，的确需要疗养休息。
但疗养治伤，也并不至于举家前往啊。
在清脆的马蹄声中，一队深色马车由远及近。
家眷、丫鬟、小厮都在车上。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
事实上，从李元接到归藏盟邀请函的那一刻起，对于临江城，林重心中就再也没有了牵挂。
再继续搞青牛武社，他确实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林重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慌慌张张在人群中寻找，直到看到李元，才如释重负，缓缓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姐夫，天色不早了，咱们尽快动身吧？”苏婉清掀开车帘，催促说道。
“马上。”
林重目光顿了顿，落在李元脸上，“李元，为师...能给你的助益，实在有限，以后...就靠你自己了。”
说着，他把肩上的包裹取下来，打开。
取出一张叠起来的泛黄古旧书画，交到了李元手上。
“这是《鸟形拳》的根本图，你且收好。《四象拳》中虎形、龙形、撼岳、鸟形四门打法，现在已经齐了。只是，这一门《鸟形拳》，对应的是丹劲阶段的打法，只有待你将来突破丹劲之后，方可领悟、修炼。”
李元掌心处，感觉到了沉甸甸的分量。
丹劲武技！
想必林师，这是把压箱底的绝学，传给自己了。
林重顿了顿，继续说道：“根本图，只可意会，无法言传，将来能领悟多少，全靠你自己了。另外，功法方面，你《四象功》里面已掌握了白虎炼骨、青龙练筋、玄武练皮三门，唯独最高一层朱雀练气......只能怪为师没本事。”
“林师不要这样说，弟子已经感激不尽了。”
《朱雀吐纳诀》被四象门奉为根基所在，唯有门中少数长老、真传弟子才有权限翻看。
岂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姐夫......”林重尚未说完，便被苏婉清打断，她面色依旧清冷，但已现出一丝不耐烦之色。
“好，好......”林重回应了一声，然后转向李元，压低声音说道，“捡重要的说，四象功的尽头是《朱雀吐纳诀》，但这门功法是四象门的镇派功法，为师也不曾见过，日后你若是有机缘，一定要补上......四象合一，不仅威力无穷，而且对于武者身躯是一种全新的淬炼和塑造，甚至可以提升根骨，逆天改变......”
李元心头一热。
林重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李元自然知道这其中的殷切。
“多谢师父！”
林重扶住了他，叹息一声，茫然望向远方，“今日一别，不知以后能否再重逢相见......”
“保重！”
“师父保重！”李元眼窝一热。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泪点也变低了。
林重逐一扫过众弟子，在泪水即将掉落的瞬间，忽然间转身，挥了挥手，千言万语化为几个字，“都保重......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走向马车。
林师的背影逐渐在李元的视线里模糊，那道背影......真的老了。
车帘翻起，二奶奶探出头来，目光扫过众人，终于在李元身上停了下来，嘴唇微动：“保重！”
“二奶奶保重！”
一瞬，定格。
车帘终于落下，隔绝了视线。
马蹄声响起，车轮碾过青石板，缓缓驶离熟悉的小巷。
二奶奶有些怅然若失，马蹄声就像踏在心房一样，她感到仿佛一下子，自己的世界里，好像落下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
暮色四合。
李元回到家中。
刚进院门，便听到屋内传来一阵阵说话声。
推门进去，只见大姑李长红正坐在堂屋里，与周砚秋说着话。
“这宅子真好，我能有一天住上这样的宅子，这辈子值了......”
“哪里，哪里。”
......
进入堂屋，只见桌上堆放着几个包袱，散发出淡淡的干果肉干的香气。
“小元回来了！”
李长红急忙站起，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她指着桌上的东西：“听说你们要出远门，我赶着收拾了些东西。这是晒好的干果、肉干，还有咸鸭蛋，路上耐放，也能添点荤腥。里面......我给你和老爷子纳的几双厚底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