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如今掌控全城,此话自是毋庸置疑。
“我钱家之资助,世人求之不得。即便你日后离开临江,此诺依然有效。你只需安心修炼,在我需要时响应即可。”
钱峰言语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元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接过这枚金牌,便意味着将自己与钱家彻底绑定。
眼下看来固然有利,然而乱世之中,谁能永保不倒?
陆青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为让钱峰“重伤”的消息显得真实,钱家对其门下这位天才不闻不问,也是间接致其悲剧的原因之一。
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陆青?
“钱武师,此事关系重大,请容李某多考虑几日。”李元声音平稳。
钱峰面色微凝,随即如常,只淡淡道:“自然。谨慎是好事,钱家之门始终为你敞开。不过......切勿过于犹豫,错失良机。”
“多谢钱武师。”
“好罢,随我来,看看临江城的这些蛀虫!”
钱峰语气中,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跟随钱峰,李元步入了后院。
只见一排排铁铸“牢笼”,一眼望不到头。
昔日高高在上的豪门子弟与仆从,此刻蜷缩于窄笼之中,方寸之地转身尚且艰难,形同丧家之犬。
瘫软如泥的萧逸尘、萎缩恐惧的刘振山......诸多熟悉的面容上,只剩陌生而狼狈的神情。
谢玉跪在笼中,发丝散乱,锦袍污浊,眼中早无往日骄矜,唯有恐惧与绝望。
他抬头时,恰与李元平静的目光相遇。
刹那间,谢玉瞳孔骤缩。
李元?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昔日里自己看不上的泥腿子,此刻竟成了钱峰的座上宾?
跪在一旁的谢婉仪也看见李元,双目圆睁,满脸错愕,心中五味翻涌。
钱云舒眼角微动,笑问:“李武师认得?”
李元抬手指向谢婉仪:“旁边那位,是我的朋友。”
谢婉仪猛然一脸激动的神情。
现如今,竟然还能再一次听到“朋友”两个字?
要知道,多少被谢家看好并曾经恩惠过的故友门生,见她落魄如斯,都是忙不迭摇头。
这个时候,李元竟然......
一股热流在心中涌动,谢婉仪鼻子一酸,瞬间视线模糊。
朋友。
只这两个字,就够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钱峰招手唤来两名护卫,轻描淡写道:“放了她。”
一个毫不相干的家眷,放与不放,无关大局。
此举,不过是顺手送个人情。
李元抱拳:“多谢。”
钱峰笑道:“举手之劳,李武师不必客气。”
谢玉身子颓然一松,倒在了牢笼里,双目茫然,充满了无尽的后悔与绝望。
但,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第84章 临行
“往后,这等琐事,便不必再来寻我了。”苏婉清黛眉微蹙,眸光扫过院中那道正在练功的身影,旋即转过头,向着跟前的林重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不耐。
“是,是。”林重只得垂首拱手,唯唯应诺。
“武道一途,本就步步荆棘、凶险难测。连那些天赋卓绝之辈亦未必能走到尽头,何况这般庸常资质,更不当存那些不着边际的妄念了。”
这番道理,林重岂会不知?
临江城最年轻的化劲宗师——这七个字说出来,似也算一方响亮的名头。
可临江不过弹丸之地,若放到青州府那些真正执掌风云的大人物眼中,便如滴水入海,半点也不显眼了。
可哪怕仅仅存着那么一丝、一毫的可能,他林重也愿费尽心思,替弟子去搏一个机缘。
“师父”二字,在他心里,是压了一辈子的千斤重担,半分也轻忽不得。
此刻,林重只觉心口一闷,一阵天旋地转。
他手臂重重按在桌角上,才不至于摔倒。
但面色一阵潮红,继而剧烈咳嗽起来。
苏婉清忍不住眉头微微一蹙,“你这是怎么了......姐夫?”
此刻,她脸上的神情,也紧张了起来。
怨恨归怨恨。
不管怎么说,林重已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每个月都会给你寄来补养气血的丹药,按理说不应该气血衰退如此啊......”
“不碍事......咳咳......”林重慌忙摆手。
两人话音落下不久,院外便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叩门声,随即一个清朗嗓音穿透前厅,带着与临江本地口音迥异的圆润腔调:
“归藏盟执事,奉盟内长老令,前来青牛武社拜会。”
这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内堂每个人耳中。
林重一愣,与苏婉清对视一眼,后者眼中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色。
李元心头微动,垂手侍立一旁。
“快请。”
林重整理了一下衣襟,率先迎出。
内堂门开,只见一位身着青色长衫、腰悬玉牌的中年男子立于院中。
他面容清癯,目光温润,气质与常人大不相同,即便面对堂内众多好奇目光,依然从容自若。
中年男子目光扫过众人,微微一笑,最后落在了林重身上,拱手道:“这位想必便是林重林武师?在下归藏盟执事,柳文轩。”
只凭气息,便能看出深浅。
“正是林某。柳执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快请内堂奉茶。”林重不敢怠慢,归藏盟的执事,地位非同一般。
“茶不必了,柳某此行专为送信而来,不敢久扰。”柳文轩和气地摆摆手,随即目光一转,准确地投向林重侧后方的李元,“这位,便是李元,李师弟吧?”
一声“李师弟”,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众弟子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来了。
它来了。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李元身上,先前那些窃窃私语、隐含质疑的眼神,顷刻间被惊愕、羡慕乃至难以置信所取代。
李元也是微微一怔,但很快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在下正是李元,见过柳执事。”
“哈哈,莫要见外,叫一声柳师兄便是。”柳文轩笑容更盛,显得十分亲切,“李师弟的入门邀请函,本该月前便到,让师弟久等了。”
说着,他将手中一个深青色、边缘滚着暗金纹路的信封双手呈给李元。
那信封看似朴素,但质地特异,在冬日光线下泛着淡淡柔光,上面以遒劲的笔法写着“李元亲启”四字,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复杂的宗门印记。
“此乃归藏盟内门弟子候选的正式邀函。凭此函,可至山门参与内门入门测试。”柳文轩解释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李师弟虽根骨稍显平凡,但悟性与心性俱佳,甚合我盟‘藏锋守拙,厚积薄发’之要义。长老亲点你为本次招募的内门弟子候选之一。”
话儿说的倒是中听,不外乎是看中了李师兄身上的化劲修为,至少在一众弟子看来应是如此。
同时,也反映出归藏盟的背景调查工作没少做。
但令众人震惊的,并不是这些,而是——
内门弟子候选!
亲点!
三个关键词,像惊雷一样在众人脑海中炸开。
青牛武社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之前那些关于李元“根骨不佳可能落选”、“得罪人”的揣测,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柳文轩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又从袖管取过一个略小的玉瓶,递给李元:“此为盟内赠予候选弟子的一点心意,内有一枚‘小培元丹’,可固本培元,助你在测试前调理状态。”
李元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双手接过信封与玉瓶,触手微温,沉甸甸的。
真正的幸不辱命。
他再次深深一礼:“谢过柳师兄,多谢盟内长老厚爱。李元定不负所望。”
“李师弟客气,”柳文轩含笑点头,又对林重道,“林武师教导有方,为盟内输送良才,功不可没。”
林重此刻已是满面红光,与有荣焉,连声道:“柳执事过奖,是徒儿自己争气。”
柳文轩不再多言,目光在院中扫过,将青牛武社众弟子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只是微微一笑,便拱手告辞:“信已送到,柳某便不久留了。李师弟,山高水长,我们归藏盟山门再会。”
“柳师兄慢走。”
柳文轩来得从容,去得潇洒,青衫微摆,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青牛武社内,却因他的到来,气氛彻底不同了。
待柳文轩身影消失在门外,院内“轰”的一声,议论声猛然炸开。
“归藏盟!真的是归藏盟的邀请函!”
“还是内门候选!内门长老亲点!”
“柳执事竟然叫李师兄‘师弟’!这岂不是说......”
“......好饭不怕晚!我就说李师兄怎么可能没被选中!”
......
内堂门口,苏婉清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那里,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眸子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一闪而过。
林重则是长舒一口气,用力拍了拍李元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之前被苏婉清婉拒的些许尴尬和惋惜,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欣慰与骄傲。
再看苏婉清,尽管极力掩饰,但已然可以看出脸色的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