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娘子都夸她生性自然而又超脱,不为俗世红尘所扰,于是心若琉璃,通透明净,于元神修行大有益处。
这种心境,在佛道两家皆有术语,所谓道称‘坐忘’,佛说‘无住’,甚至在武道上,也有近似,也即‘剑心’……本质都是不染红尘,一心向道。
于是她才恨不得此生再也不见他。
于是她才态度冷漠,她才想让姐姐尽快苏醒,远离江不系。
避嫌,她总是明白的。
云愿知想说‘你离我远点,男女授受不亲,你我应把握分寸,往后也该维持距离的’。
可望着江不系那苍白脸色,却是不忍开口。
江不系不晓让渡魂力其中凶险,云愿知难道还不清楚吗?
他是为了我,才这般虚弱。
何况,江不系待她向来有礼,虽是打过几次小屁股,但也没做什么出格之事。
自己满心男女事,人家却未必想着这个……说不定还要骂她自恋。
于是云愿知有意扯开男女一事的话题,转而粉唇嗫嚅了下,轻声道:
“多谢,我一意孤行,倒是让你受累了……外面发生何事,同我说说?”
江不系如实交代。
云愿知静静听着,却是不曾察觉……江不系还握着她的小手。
掌心贴合,攥着无事牌……没办法,琉璃佩给了林不归,两人只能共用一物。
她不愿一直纠缠男女事,谈及正事,问:
“你现今境遇这么凶险,何必待孟捕头那般冷漠?若能加入悬镜司,待你也是一件好事啊。”
江不系叹了口气。
“因为我知道,悬镜司绝无可能只是来此求贤……他们是要接你们姐妹俩儿回京。”
“我不想让你们这么快离开。”
云愿知猝然回过神来,美目瞪大几分。
这跟表白有什么区别?
她的心噗通直跳,却强行板着脸,维持往日缥缈似仙的距离感,淡淡笑了声。
“你不舍姐姐离去,人之常情,却何必加上我?你我之间向来清白,从不夹杂男女情……”
“我也不想你走。”
云愿知的话语被堵在嗓子眼里,稍显苍白的脸色骤然攀上一抹红晕,粉唇羞得不住颤抖。
气氛渐渐安静下来,随着那句‘不想你走’,转而升起几丝暧昧。
若是一般女子,被这般说道,定是要头脑发热不知天地为何物,但云愿知总归不是俗世女子。
她强行压住心中羞意,美目轻阖,却是不语,俄顷,才睁开眼帘,已是眼神平静。
她语气平和,直言问:
“江不系,你……可是对我有意?”
她一直胡思乱想个什么劲儿啊?把话说开不就好了?
真是的,自己愈发不像自己了。
若无意,皆大欢喜。
若有意,严词拒绝。
也就是这档子事儿而已。
按云愿知对他的了解,江不系此刻顺着气氛,很有可能再说些‘娶两个’之类的话。
但这一定是她不能接受的。
她有些心软地闭上眼帘,不想看到江不系被她拒绝后,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知道江不系对她好,方才都差点死了也要救她。
所以她才应该撇得一干二净……绝不能因为自己,害得江不系与姐姐心生间隙。
哪怕江不系骂她无情无义,也得严词拒绝。
江不系看出云愿知心中的决绝,意识到,他的回答,关乎着两人今后的关系。
一个不慎,这执拗的丫头恐怕再也不会见他。
他想了想,道:“你我相识时日尚短,要说贪恋美色,那是自然,可要论有意无意,倒是牵强了。”
那就是无意……云愿知本该松一口气,可她并非自己想象中那么欣喜。
她意识到,自己的心底恐怕也是矛盾的。
那她究竟想听江不系,如何回答呢?
她也不知,只知此刻她并不开心,甚至有些失落。
云愿知想起了自己此前看到的记忆碎片。
江不系的少年意气,青梅竹马,也看到了滔天山火,家破人亡。
她望着那个少年渡过那般年月,心底总归不可能毫无涟漪。
江不系回答‘无意’,她不开心,回答‘有意’,她又接受不了。
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啊?女人真是麻烦。
她竟开始埋怨起自己来,继而自江不系怀中挣扎出来,轻叹一口气,继而平静道:
“如此甚好,把话说开,也省得你我误会,平添尴尬,日后若你当真同姐姐修成正果,我也能平静唤你一声‘姐夫’……”
“其实,我一点都不情愿,你去写什么劳什子的《刺客列传》。”江不系忽的道。
云愿知茫然看他,歪着小脸,“为何?”
“若是你被写进书里,难道不觉尴尬吗?”江不系反问。
云愿知微微摇头,“又没人写我……不知。”
“你执意要修史?”江不系又问。
云愿知颔首,心底却有些恼火……我们不是在聊男女事吗?为何非要拐到史书上去。
你扯开话题的手法,真是差劲。
江不系又道:“我若不愿呢?”
“不愿就不愿吧……但,但你此前明明答应我了……”云愿知低声道,有些难过。
江不系问:“不……你可以继续修史,只是写好后,可否给我抄录一份?”
“可以呀……但你要那东西做什么呢?”
“你应当知道虞小妹。”
“嗯。”
“她喜欢看些有趣的事……尤其是我的事,我想将你写的东西送给她看。”
“哦。”云愿知不想同江不系讲话了,嗓音敷衍。
“但只有我的,却是不行。”
云愿知疑惑看他。
江不系露出笑容,
“我也写一写你的事,如何?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尴尬,也该让你尝尝那滋味……”
“也好看看,你笔下的我,与我笔下的你,于现实中有何不同。”
云愿知眨眨眼睛,“不会有什么不同,我对你绝无私心,据事直抒。”
“但我恐怕是有的。”
云愿知一怔,后雪白俏脸当即通红一片,语气慌乱,“那,那你别写我呀!”
“只许你写,不允我写?小郡主好大的官威呀。”江不系笑眯眯道。
云愿知双手捏着小拳头用力跺脚,红着小脸,“不许写!”
“那我每写一点,便让你瞧瞧,怎么样?”
“唔……”云愿知嘟囔道:“勉勉强强吧,但你若真要写,人设可得把握好……”
“你什么人设?”
“江湖第一美人。”云愿知昂首。
话音落下,两人又不说话了,彼此对视一眼,又忽的一块笑了起来。
云愿知再无此前失落,转而眼神欢喜而轻快。
是了,她与江不系光风霁月,总是拘泥于男女事作甚?害得自己平白苦恼。
饭要一点点吃,路要一步步走,八字还没一撇就开始逼问着‘有意无意’,自己也是昏头了。
如今把话说开,顿觉心胸舒畅。
是哦,江不系常给虞小妹写故事,他也有几分文人墨客的风韵。
云愿知这般孤傲的性子,在南朝京师不可能有朋友,又是异国他乡,要说当真不寂寞,显然不可能。
如今江不系想同她写书论道,似乎还有那么一丝知己的韵味?
她透着一抹希冀,问:“你会写故事,若是得闲,不如写给我看看,好吗?我喜欢看书。”
“好。”江不系点头。
云愿知当即高兴得蹦蹦跳跳。
她的少女心事,看似复杂,实则很简单。
同江不系有些好感,却又没到喜欢的份上,于是江不系说‘无意’,她顿觉难过,可说‘有意’,更是不能接受。
饭要一点点吃,路要一步步走……慢慢来便是。
于是……
“喂,江容与。”忽的,一道淡漠嗓音,在屋内响起。
江不系的笑容微微一僵,侧目看去。
云所思不知何时,睁开眼帘,坐起身,双手放在被褥上,面无表情。
“你在我的面前,勾搭我妹妹?”
“姐姐!”
云愿知惊喜回眸,后轻轻摆手,红着小脸,“我和他清清白白……”
“你闭嘴,小丫头片子被这男人哄得一愣一愣,还为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