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侠江不系武艺高强,又颇具侠心,若能召进悬镜司为圣人办事,自当为本朝一大国士……所以七剑不必这般敏感,我等只为求贤,而非缉贼。”
这倒是实话,只是不全对。
孟悬镜此次前来,主要是为迎公主回京……云所思身份高贵,保不准便有内鬼走漏消息被贼人盯上。
只有裴弦,怕是不妥。
至于江不系,倒是孟悬镜一路听闻他的事迹,起了惜才之心。
传信给上头……也即悬镜司的老大,霍公。
霍公的意思比较微妙,既不反对,也不支持,单是让孟悬镜自行处理。
他原以为,藏锋道是为杀江不系,这才拦路,如今把话说开,倒也不必因这误会,平白起了刀兵。
哪成想,谭松迟闻听此言,却是虎目一瞪,气势一变,拔刀出鞘。
呛铛!
周遭哗然。
孟悬镜不悲不喜,“七剑这是何意?”
谭松迟面无表情道:“你把江不系要走了……我们藏锋道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孟悬镜理不清这北地汉子的脑回路,更没想到这藏锋道竟敢忤逆朝廷。
朝廷与江湖门派虽是合作关系,但总体上,还是朝廷占据主导与高位。
谭松迟接着道:“江不系,我们藏锋道要了。”
孟悬镜平静无波的面容这才有了情绪,全然没料到会在此事遭遇阻拦。
“江不系被南朝追杀,放眼江湖,除了本朝,除了霍公,除了当今圣人,无人可保,能入我悬镜司,是他的福分,更是他的生路!”
孟悬镜冷声道:“你藏锋道,何德何能,保他平安?何德何能,有此贤良?”
“咦~是他的福分~”谭松迟阴阳怪气模仿孟悬镜说话,后哈哈大笑,
“你当娶媳妇呢?我等藏锋道向来忠义,若江不系入我山门,便是一寸山河一寸血,谁敢动他,我们就杀谁!有种把我们藏锋道屠戮干净啊!”
“蠢东西!你不过七剑,也配代表道主柳洵度!?你可知你这话,意味着什么?这是把整个藏锋道放在火上烤,别不把南朝当一回事!”
“道主也是此意!”
“那柳洵度也是疯了!废话少说,江不系唯有入我悬镜司,才是他唯一生门!你等莫要害他!”
“艹!你他娘敢动他试试!”
两拨人马,又因江不系起了口角。
孟悬镜身为甲等悬镜,不是个好相与的人,更不愿如泼妇骂街般争吵,当即按上腰间刀柄,冷笑一声。
“那便按江湖规矩办!”
江湖什么规矩?
谁的拳头大,谁便有理。
闻听此言,谭松迟看向身侧一直沉默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乃另一位七剑……上三剑,宗师,纪询声,曾在福临镇露过面。
他和谭松迟是一个意思,七剑向来同气连枝,而江不系不仅是谭松迟的救命恩人,柳洵度更是特地下令,要求特殊照顾。
道主的意思很明显……这是我们的人,将来是要入我们山门的。
虽不知道主为何如此偏爱这位少侠,但此刻自不能在一众江湖同道面前露怯。
江湖人骨子里终究是桀骜不驯的。
藏锋道与悬镜司,一为正道,一为公家,向来和睦,如今竟为了抢一个男人大打出手,可谓一件足以在江湖传唱数年的趣事。
越多越来的人闻声而动,策马赶来,若是被不知情的人瞧去,还当是有何江湖盛会……其中便包括尚未走远的不归娘子。
不归姐姐怎么都没想到,不单是女人会抢男人……就连男人也要抢男人!?
她身着淡绿罗裙,戴着宽大斗笠,乌发披散腰间,踏着绣花鞋,牵着马,做寻常江湖女子打扮,遥遥站在官道旁的桃花林外围。
她单手轻抬斗笠,露出一张青春活泼的俏脸,眺望着空地上的七剑与孟悬镜。
周遭江湖人不住交谈。
“听说是为了江不系才打起来的。”
“娘嘞,南侠这才来北朝第几天啊?我怎么感觉整个江湖都在围着他转呐。”
“听说还有不少北青鸾榜上的女侠,听闻他在秦州,不远万里朝此地赶来哩。”
“艹,为何我不是江不系?”
“这南侠究竟是何等风姿人杰,悬镜司与藏锋道要抢他,青鸾榜上的女侠也对他念念不忘。”
“呵,莫不是作秀吧,名不副实的家伙,大多喜欢用吵噱头的方式,赚江湖名气……”
“管他呐,看个热闹罢了。”
“话说谁赢了,谁就能得到江不系?”
“唉,蓝颜祸水……”
“我还是投悬镜司一票,朝廷鹰犬,背后的势力太大了。”
“藏锋道的七剑也不赖啊,寻常人哪有资格和悬镜司比武打擂?若换了他人,早被叉出去了。”
空地上,七剑纪询声与甲等悬镜相对而立,一白一黑,彼此行一江湖礼,白衣纪询声便朗声道:
“谁输,谁滚,谁赢,谁得南侠!”
“好!”
话音还未落下。
呛铛!
纪询声猝然出剑,一抹寒光猛地自剑鞘擦出,漫天飞舞的桃花不见任何气劲牵动,可眨眼间,剑光便已到了孟悬镜身前。
“来得好!”
孟悬镜大喝一声,长刀出鞘。
铛!
劲风猝然向四周扩散,紧随其后的金铁交击声,震得所有人头皮发麻,面露惊愕。
“宗师之威!”
不归娘子牵着马站在人群中,罗裙随着劲风舞动,斗笠下的俏脸面无表情,那江不系最喜欢的厌世眼眸,此刻却宛若死鱼,盯着场中两人看。
这两个狗东西,要以武力决定江不系的归属……问过她了吗?
可偏偏,不归娘子还不能发作……凝魂丹给了小郎君,她的神魄尚有伤势,并未复原,只能靠琉璃佩慢慢温养。
委实不能正大光明抢男人。
听着周遭人说什么青鸾女侠,说什么蓝颜祸水,不归姐姐总觉得自己的脑袋绿绿的,却什么也做不到。
虽然她与江不系不曾谈情说爱,但好歹是自己亲过的男人,她深感自己好像那什么……
无能的夫人……
同为宗师,却难分生死,因为纪询声与孟悬镜缠斗小半时辰,也不曾分出胜负。
这才是正常宗师的打开方式,而不是江不系杀许庭深,直接当减速带碾了过去。
多少江湖客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妄图从中学到什么,有些天赋高的,忽有所悟,当即抚掌而笑,拱手行前辈礼。
不归娘子看了一阵儿,顿觉无趣,转身便走。
忽然间……她猝然回眸。
春风徐徐,桃花花苞被劲风席卷,嫩叶簌簌抖落,漫天而舞。
咻——
桃花深处,传来凄厉尖啸,当这声尖啸传遍林内之时,所有人便已看到一抹黑线,洞穿桃花红雨,眨眼逼近正在争斗的两人。
轰隆!
黑线贯入地面,磅礴气劲猝然向外四溢,逼得交手两人向后退去。
桃红复含宿雨,错落凋落人衣。
不归娘子在肩头捏起一片桃花,抬眼望去。
所有人皆看到了,一柄墨青长剑,倒插在烟尘中心。
众人皆是面露错愕,不知究竟是何人搅局。
直至交手的两位宗师,忽的转头,看向桃花深处,众人顺望去,眼中才映出一道人影。
那人自桃林深处缓步走去,春风席卷桃花,似嗔却迎。
他在一棵桃花树下站定,身姿挺拔,身着红衣,五官俊朗如若谪仙,一手提着剑鞘,一手负在身后。
不归娘子斗笠轻抬,却是眉眼微弯。
小郎君果真如她所言……再也没易容了。
她微微摇头,却见那人,不看孟悬镜,不看七剑,不看满座江湖,反倒视线透过桃花红雨,望向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花雨中交汇……
《黄庭经》的修行有成,给予了他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
那人凝望着那位平平无奇的牵马女子。
不归娘子缓缓收敛起笑意,不知为何,就有几分心跳加速,抬手将垂落青丝挽去耳后。
“你便是南侠,江不系?”孟悬镜忽的出声,惊断了默默对望的狗男女。
“是又如何?”江不系转眼看去,望着孟悬镜的腰间令牌,态度稍显冷淡。
孟悬镜拱手,“在下悬镜司孟向北,可否请南侠一叙?”
孟向北,做足了礼贤下士的礼数。
他已释放了北朝庙堂的善意,相信江不系可以从他的态度看出来意。
相信这位声名鹊起的南侠不会拒绝……北朝庙堂,便是他脱离南朝追杀的唯一生路。
可出乎预料,江不系只是淡淡颔首,“知道了,待我出关再说吧。”
敷衍。
孟向北满脑子问号。
却见江不系转眼又看向那位白衣七剑。
白衣七剑纪询声拔出青冥剑,打量一番后,感叹一句‘好剑’,便将其抛给江不系。
江不系抬起手中剑鞘,恰到好处纳剑入鞘。
纪询声没有多言,只是微微拱手,“我们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