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天牢里狱头犯事,自有上面的典狱长管。
狱卒的职责是看守囚犯、记录异常、按时上报,至于狱头在牢房里做了什么事,他们只负责把看到的写进交接日志里。
日志交上去之后,是典狱长来翻还是刑部的巡查来翻,和他们没有关系。
为了一头被关押的妖魔得罪新来的狱头,和直接往自己饭碗里倒沙子没有区别。更何况那个新来的狱头刚在值班室里把老马拍到门框上,这件事在天牢里已经传开了。
牛妖看到狱卒消失在门框后面,看到走廊里的暗红色微光重新铺满了门口那片空荡荡的石板地,又看到方羽那双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报复的快感,没有任何可以被归类的情感,只是纯粹地在看。
屠夫在打量一头还没到宰杀时间的牲畜,屠夫在计算这头牲畜的体重和出肉率。
牛妖终于感到了一丝冷意。
那种冷意不是从外部传来的,是从它自己心底深处升起来的,沿着脊椎往上蔓延,让它的蹄子不由自主地颤抖。
牛妖用嘶哑的声音开口。
“你……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方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平静地用两根手指捏住那朵白色喇叭花,轻轻一碾。
花瓣在他指尖碎成无数细小的白色粉末,发出极轻微的脆响。
残余的汁液溅在他的手指上,带着一股腐败的甜味,和囚室里原有的血腥味混在一起。
他松开手指,白色粉末从他的指缝间缓缓飘落,洒在牛妖腹部的切口边缘。
那些粉末落在切口边缘的血肉上,立刻被血液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然后他收回踩在牛妖胸口的脚。靴底离开牛妖胸口的瞬间,牛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骨上的压力骤然消失让它整个身体都瘫软了下来。
方羽将佩刀重新在腰间挂正,用那块沾了血的布帕擦了擦手指,将布帕揉成一团丢在牛妖身边的血泊中。
他走到牢房门口时回头看了牛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是纯粹的注视。
然后他跨过门槛,随手将铁门重新合上。
锁芯咔哒一声弹回原位,门框上的封印符文在铁门闭合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重新暗下去。
牛妖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听着铁门合上的响声在囚室里缓缓消散。
腹部的切口还在隐隐作痛,肌肉正在缓慢地重新生长愈合。妖魔的体质在帮它止血,创口边缘已经凝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但那一脚的重量还压在它的胸口上,那两根手指碾碎喇叭花的脆响还在它耳边回响。
牛妖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方羽为什么要切开它的肚子,不知道方羽为什么从它肚子里掏出那朵花,更不知道方羽为什么在碾碎那朵花之后就这样走了。
没有继续审问,没有逼它招供,甚至没有多看它一眼。
牛妖用一只蹄子按着腹部的切口,另一只蹄子撑着地面缓缓坐起来,后背靠着石壁大口喘着粗气。
牛眼里倒映着紧闭的铁门和走廊里闪烁的暗红色妖核微光。
方羽在走廊里往前走,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回响。
他用手指轻轻敲着腰间的佩刀刀柄,把那朵喇叭花在他指尖被碾碎时的触感回想了一遍。
花瓣碎裂时释放出的那股妖力极其微弱,微弱到如果在战场上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在天牢这种封闭空间里,周围全是封印阵法的压制力和囚犯们散发的妖气,那股妖力的波动方向反而被衬托得更加清晰。
牛妖被碾碎的瞬间发出了一道极细的脉冲,这道脉冲不是向外扩散的,不是像普通妖力那样从源头向四面八方辐射开去。
第1317章 血条厚
牛妖是向内收敛的。所有的妖力都在同一时刻朝着同一个方向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像铁屑被磁石吸引,像水流被漩涡吞没。
收缩的方向是天牢的更深处。他的感知在花瓣碎裂的那一瞬间捕捉到了这个方向。
东北方向,向下倾斜,距离不太好判断,但不会超过地下四层的范围。
那只喇叭花妖应该还在牢狱里。
牛妖失踪不是为了越狱,而是为了把自己藏到某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
而牛妖留下的那些喇叭花,正扎根在其他妖魔的血肉里,像无声的蛛网,联接着牢狱里越来越多的囚犯。
牛妖腹部的藤蔓、知猴妖胸前那朵白花,天牢里还潜伏着多少朵这样的花。
每一朵花都是一只眼睛,每一根藤蔓都是一条通道。
牛妖通过这些花在黑暗中观察,在黑暗中等待,在黑暗中积蓄力量。
等它积蓄够了,就会从那个角落里爬出来。
方羽把玩着刀柄,在心里把今晚的猎杀名单重新排了一遍。
刚才那头牛妖排在最前面。现在不杀它是因为狱卒已经看到了那一幕。
狱卒看到了方羽进入牛妖的牢房,看到了牛妖腹部被切开,看到了满地血迹,今天的值班日志上会留下记录。
如果牛妖今晚就死在牢房里,这道记录会直接指向方羽。
等今晚值夜班的守卫换岗,等典狱长喝完酒回房睡觉,等天牢里所有人都在交接班的空档里松懈下来。
到那时候,他再动手。
方羽踩着石梯往下走,靴底碾过台阶上那层薄薄的暗绿色积水,发出细微的、黏腻的挤压声。
那声音在狭窄的梯道里来回弹撞,撞到墙壁,又弹回他耳中,像是有第二个人踩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始终跟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叩着腰间的狱头令牌,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不快,却稳得出奇,每一下都叩在同一个位置,令牌的青铜表面在暗红色的妖核微光下泛着冷沉的光。
喇叭花妖那件事,越想越不对味。
他原以为自己才是这盘棋里唯一的猎人,潜伏天牢,踩点记轮值,摸守卫作息,为的就是在最合适的时机精准出手,用最小的风险换取最大的属性点收益。
结果他还没正式动手,一只低阶妖魔就先他一步“越狱“了。
铁门未破,封印未损,锁芯没被撬,连根头发都没留下。
而后,他又亲眼看到那头牛妖把一朵和喇叭花妖胸前一模一样的白色喇叭花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紧接着脸上就钻出了乳白色的藤蔓,藤蔓末端的花苞对着他缓缓绽开,像一只刚从腐土里睁开的眼睛。
牛妖的血条没变。
但方羽就是从牛妖身上感觉到了某种东西。
一种不属于牛妖自己的东西。
他在牛妖肚子里摸到的那根根须,那朵从腹腔里拔出来的白花,花瓣上跳动的白色荧光,每一次跳动都在空气中激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那是信号。
方羽把玩着刀柄,把花瓣碎裂时那股向内收敛的妖力脉冲,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东北方向,向下倾斜。距离不好判断,但不会超过地下四层。
那只喇叭花妖根本没走。它把自己藏到了某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而它留下的那些喇叭花,正扎根在别的妖魔血肉里,像无声的蛛网,一根一根,一条一条,把牢狱里越来越多的囚犯连成一片。
方羽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停在石梯的半中央,头顶和脚下都是被妖核微光照得明暗交错的石壁,雾气在他身周缓缓流动,淡绿色的雾丝擦过他的衣角,又无声地散开。
他想起了一件事。
喇叭花妖被关在这里,少说也有好几年了。那朵白花一直扎根在它胸口,替它抵御封印阵法的压制,让它的血条在经年累月的折磨里依然保持着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完好率。
一个能扛住封印这么多年的妖魔,一个能把花种进别的妖魔血肉里的妖魔,一个能无声无息“失踪“的妖魔。
喇叭花妖想搞大事。
而且,偏偏撞上我要搞大事的时候。
“啧。“
方羽极轻地啧了一声,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几乎没听见。
他原本的计划是再等一两天。等所有狱头的搜查热情消退一些,等守卫的警惕再松懈几分,等典狱长喝醉了酒早早回房睡觉,等所有条件都完美对齐的那一刻。
但现在,他改了主意。
喇叭花妖藏得越久,网撒得越广,等他真正出手的时候,撞上这只花妖的可能性就越大。
方羽不是怕它。
区区一只妖将末流的花妖,哪怕满状态,在他面前也就是几刀的事。
他怕的是变数。
一个藏在暗处、盯着整座天牢、能随意寄生在别的妖魔体内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谁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刻、用什么方式,突然跳出来坏他的事?
他不能再等了。
杀妖计划,得提前。
就今晚。
方羽重新迈开脚步,往下走。这一次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靴底踩在石阶上的频率也密了,暗绿色的积水被他一脚一脚踩得四溅,在石壁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湿痕。
先动手,把该收割的收割了。
……
方羽回到地下三层妖魔关押区的时候,雾气更浓了。
他今天穿的是那身深蓝色的狱头官袍,袖口和领口镶着暗红色的边,胸前绣着刑部的官徽。
这身袍子在这昏暗的地底显得格外刺眼,每走一步,那些趴在石门缝隙里的眼睛就会追着他的身影转动。
天牛妖第一个叫了起来。
它的独角哐哐地撞着石门,每一次撞击都在封印光幕上炸开一圈暗金色的涟漪,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嚷嚷着:
“哟!新狱头又来了!怎么着,昨天吓跑了,今天又来逞威风?来来来,把门打开,让爷爷好好教教你——“
方羽连看都没看它一眼。
【天牛妖:64354/100000。】
这种水平的妖魔,对他而言既没有挑战性,也没有收益。
他今天下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把这一层所有妖魔的血条、状态、位置,全部摸清,然后排出一份精确到“先杀谁、后杀谁“的名单。
还有角落里那几间紧闭的铁门,门缝里时不时闪过一道暗绿色的妖光。那些是妖将中期到巅峰的货色,每一头的血条都在十几万到二十几万之间。
方羽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这些猎物编号。
“方狱长。“
身后传来石头压低的声音。
那个年轻人捧着一本摊开的囚犯名册,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的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暗红色的微光下泛着油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