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来,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他下巴滴到官袍领口上,他也顾不上擦,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下嘴角,酒渍在他花白的胡须上闪着微光。
他重重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铁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溅出的酒液洒在交接手册的封皮上。
“如果让朝廷知道,咱们这帮人,从上到下,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刑部会派人来查,大理寺会派人来查,八脉也会派人来查。
每个人都会被问话,每个人都会被翻旧账,每个人都会被查个底朝天!”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是在咆哮,唾沫星子在油灯的光线下飞溅。
他用短粗的手指逐个点过在场每一个狱头的胸口,指尖在空中用力地戳着,像是在戳每个人的脊梁骨。
“我呢,是没关系。我秦某人在这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上次那事闹得比这大多了,跑了妖将,死了一堆狱头,上面派人来查了三轮,我不还是稳坐泰山?
我肯定还能混得住。只要内狱里的东西还在,就动摇不了我的根基。但你们这些狱长。”
他的手指在老马胸口前停了好一阵子,然后又移到郑狱头胸口前,最后在方羽胸口前停住。他看着方羽那张年轻的脸,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在盘算这个新人到底有没有靠山。
“我就不一定能保得住了。朝廷追查下来,总要有人顶罪。你们说,这锅会砸在谁头上?”
他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肚腩上,重新恢复了他惯常那种慢悠悠的语调,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弦外之音。
“所以呢,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情,咱们内部先处理。
能找就找,能找到最好,大家都省心。找不到的话。
那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囚犯名册上本来就有些已经死了但还没销户的名字,多一个不多。等风声过了,再把它的名字悄悄划掉,神不知鬼不觉。
但前提是。你们得把嘴给我闭严实了。要是谁嘴不严,把消息捅到上面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我秦某人虽然平时好说话,但真要翻脸,也不是吃素的。”
在场的老油条们谁听不明白啊。典狱长的意思很简单。
事情压下去,大家一起瞒天过海,就当喇叭花妖从来没在天牢里存在过。但一旦瞒不住,追查下来,他们这些狱头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典狱长自己躲在后面,把所有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各个心里都有怨气,但也是敢怒不敢言。
老马垂着眼皮,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好几下,像是在小声咒骂什么,嘴角下撇,腮帮子微微鼓起又陷下去。
老刘低着头,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不停地搓来搓去,手指都快搓红了。郑狱头双手抱在胸前,右手的食指无声地敲着自己的左臂,节奏越来越快,从起初的三拍一顿变成了一拍一顿。
周狱头则从头到尾面无表情,目光盯着桌上那本交接手册上被酒液洇湿的封皮,像是在研究封皮上那块污渍的形状。
方羽站在人群中,目光平静地看着典狱长那张涨红的圆脸。
他和其他狱头一样低着头,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喇叭花妖越狱,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蹊跷。
一只低阶妖魔,修为在妖将级别中只能算末流,战力远不如同层的螳螂妖和石魔,更没有天牛妖那种能号令群囚的号召力。可偏偏就是它,在天牢重重大阵的封锁下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铁门未破,封印未损,守卫也没听到任何动静。
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它手里的底牌远超所有人的预料。那朵白花不只是抵御封印,还具备某种空间转移或隐身的能力;要么就是有人在内部接应。
某个拥有更高权限的人故意放走了它。如果是后者,接应它的人又会是谁?为什么要接应一只实力普通的低阶花妖?
这一切都还是谜。但有一点方羽很确定。
典狱长现在把消息压下来,是想内部消化。
这个老胖子最怕的就是上面派人来查,因为一旦彻查,他之前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就全都会被翻出来。所以他一定会倾尽全力把这件事捂住。
而这恰恰给了方羽一个可以利用的空档。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寻找喇叭花妖上。守卫们被派去搜查天牢各层,狱卒们被安排去核对囚犯名册,典狱长自己也在忙着写报告应付可能的追查。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关注几只本就被判了死刑的囚犯是不是提前死在了牢房里。这正是他等待的窗口期。
方羽微微抬起眼皮,扫了一圈在场其他狱头。他们还在消化典狱长刚才那番恩威并施的训话,脸上各自带着不同的表情,但没有一个人的眼神是平静的。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今晚的行动计划。哪几只妖魔已经成熟到可以收割了,哪几只还需要再等等,从哪一层开始动手最不容易被察觉。
……
方羽站在几个狱头中间,垂着手,等典狱长把那通火发完。
秦典狱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又重重敲了两下,铁木桌面震得那个锡制酒壶都跟着晃了几晃,壶嘴里洒出几滴竹叶青,洇在摊开的交接手册上,把红墨水的字迹晕成一团模糊的霞色。
方羽抬起头,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开了口。
“大人,属下有个想法。”
秦典狱长抬起眼皮,鼻头上那些扩张的毛细血管在油灯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他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示意方羽继续说。
“属下管辖的范围目前只限于丙字号牢区。丙字号的囚室就那些,属下上任这两天已经全部走了一遍,每一个角落都查过了。那只喇叭花妖如果还藏在丙字号,属下不会发现不了。”
方羽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典狱长脸上扫过,又扫了一圈身旁其他几个狱头,像是接下来的话需要确认过所有人的表情才方便出口,
“但如果它藏到了更深的地方。乙字号、甲字号,或者地下三层的死囚牢区,或者再往下的妖魔关押区。那属下就管不到了。
守卫那边只看令牌认人,属下的令牌到了铁门前就会被拦下来。如果要放开搜索,属下可能需要能下到更深处牢房的权限。”
典狱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肚腩上,两根短粗的拇指互相绕了几圈。
他看着方羽,又看了看其他几个低着头的狱头,沉默了几息的工夫。
然后他忽然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震得那本交接手册跳起来又落回去,红墨水的笔从砚台上滚下来,在桌面上弹了两下。
“行!现在就给你们开权限。”
他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撞击,
“这段时间,你们可以自由出入天牢的其他区域。丙字号、乙字号、甲字号,再往下一直到地下三层,想去哪查就去哪查。
守卫那边我现在就让人去打招呼,令牌在你们手上,他们不会拦。我只要求一件事。把那只喇叭花妖给我找出来。活的要见妖,死的要见尸。”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空白的临时通行文书,拿起那支蘸满红墨水的毛笔,在每一张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典狱长的官印。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签完最后一张,他把文书往桌前一推,抬头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狱头。
众人互相对视。
老马用胳膊肘捅了捅老刘,老刘微微摇头。
郑狱头咬了咬下唇,还是伸手拿了一份文书。
周狱头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也拿了一份。
其他几个狱头依次上前,动作有快有慢,但每个人拿文书的姿态都透着一个意思。无奈应下。方羽也上前拿了一份,折好放进袖中,退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和周围那些拖沓的步子、无声的叹气相比,他的干脆反而显得格外突出。
典狱长的目光在方羽身上多停了一瞬,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发现杯里已经空了,又把杯子放下,用袖子擦擦嘴角,在心里叹了口气。
平时那些围着他转的,到了真要出力的时候一个个缩得比谁都快;倒是这个新来的,连杯酒都不会主动倒,吩咐起事来反而最利索。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狱头们鱼贯而出的背影,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旁边的守卫没听清,凑近了一步问他说什么。他摆摆手,没有重复。
散了会,几个狱头从典狱长的办公室鱼贯而出。
铁门刚在身后关上,老马就憋不住了。他把那串生了锈的铜钥匙往腰上一挂,钥匙碰撞发出叮当的响声,脚步还没走出几步就压低了声音抱怨起来。
走廊里的油灯在他经过时晃了几晃,将他干瘦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找个屁!那只喇叭花妖要是能越狱,肯定第一时间就逃离京城了。能从天牢里无声无息地消失,这本事还小得了?
铁门上的封印完好无损,石门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锁芯也没被撬。换你你还会留在城里等死?早跑远了!我们在天牢里翻来翻去,翻的每一间牢房都是空的,找的每一个角落都是白费力气。”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石壁环绕的狭长走廊里传得很远。
几个走在后面的狱头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刘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油汗,袖口已经被汗浸得变了色,贴在皮肤上透出一层暗沉的湿痕。他一边擦汗一边附和着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
“就是就是。能跑出天牢,谁还待在京城啊?京城现在什么情况。
大雾封城,妖魔频出,巡城营的巡逻队都缩编了,街上一天比一天冷清。前天我出去采办,从长安街走到城南,一路上就碰到两拨巡逻的,比以前少了一大半。
城门口盘查那么严,它一只妖魔能跑到哪去?要我说,它肯定已经出城了。咱们在牢里翻来翻去,不是白费功夫是什么?
有这时间不如回值班室睡一觉,这两天为了应付新来的狱头连个午觉都没睡成。”
第1313章 暗乱
“我倒觉得它可能还在京城。”
走在后面的周狱头难得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狭长的走廊里传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前方走廊尽头那堵被雾气笼罩的石墙,像是在和墙壁上的封印符文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天牢的封印不是谁说破就能破的。它能从这里出去,一定用了某种特殊手段。某种短距离传送的天赋能力,或者有人在外面接应。
但传送类的天赋通常有距离限制,越狱之后第一时间会找地方藏起来,而不是冒险穿过城门。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说不定它就藏在皇宫附近的某个废弃院落里,等着风声过去。
你们记不记得十几年前那个姓孙的叛将?”
郑狱头走在最后面,双手抱在胸前,右手的食指敲击左臂的节奏已经快得像是在打鼓。他听了周狱头的话,忽然停下脚步。
他的靴底在石板上磨擦出一声短促的锐响,走廊里的回音让这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他转过身来面对其他几个狱头,眉心那道褶皱深得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在油灯下投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不行。如果怪罪下来,咱们之中肯定有人要背锅顶罪。上次天牢出事,顶罪的那几个狱头现在在哪。
一个发配边境,两个革职查办,还有一个到现在还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你们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发配边境的那个姓钱,以前管甲字号的,走的时候连家眷都没来得及安顿。革职的那两个,一个姓孙一个姓赵,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狱头。
关在大理寺的那个最惨,到现在都没出来,听说审了快半年了,天天上刑。我不是你们这些老资历。你们在天牢待了十几年,典狱长找人顶包也得掂量掂量你们手里的那些东西。但我不一样。”
郑狱头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串,呼吸都跟着急促了几分。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目光特意扫过方羽,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焦灼。
“我才当上狱头不到半年,根基还没站稳。还有方天。
他比我还新,才来几天,连敬酒都不会。咱俩是最容易被推出去的。所以最好还是把那只喇叭花妖找回来。我在天牢外也有点人脉,城西几个地头蛇跟我有些交情,逢年过节没少来往,到时候托人找找看京城最近有没有闹事的妖魔出没。
你们也都找找啊,别光嘴上抱怨。我才刚吃上这碗饭,可不想给了这么多钱,打水漂了。”
他最后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方羽听得出来,郑狱头和自己一样,都是花钱买的狱头职位。打通刑部的关节要一笔,疏通兵部的档案要一笔,中间人抽成又要一笔,加在一起不是小数目。
结果连囚犯家属的红包都还没收过几回,连油水是甜是咸都还没尝出来,就要被人推出去当替罪羊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刚花钱买了张船票,还没来得及上船,船就要沉了,船老大还指着你说“你新来的,你先跳”。换谁都要急眼。
老马听了郑狱头这番话,只是哼了一声。他把钥匙串从腰上解下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铜钥匙在昏暗的油灯光下闪过一道暗沉的金属光泽。
他嘴角挂着一丝过来人的笑,那种笑容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优越感。
“老郑,你刚来半年,有些事还不懂。咱们这位典狱长找人顶包,是有讲究的。不是随便挑个倒霉鬼就推出去。那样太难看,上面也不信。
他得找一个说得过去的人。什么叫说得过去?新来的,根基浅的,背后没人撑腰的,出了事没人替他喊冤的。你看我和老刘,在天牢里混了十几二十年,手里管过的囚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经手的档案堆起来比人还高。
我们平时也没少给上头进贡。逢年过节的酒肉,每个月的份子钱,那都是实打实的交情。他推谁也不会推我们。推了我们,谁还给他送酒喝?谁还帮他盯着那些新来的?”
老刘在旁边连连点头,脑袋像是装了弹簧,点得又快又密,脸上的油汗被甩下来好几滴落在石板地上。
“就是就是。老马说得对。我们伺候典狱长这么多年,他什么脾气我们知道。这时候只要把姿态放低点,嘴上多应几声,行动上敷衍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