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动激活时骨铠会从皮肤下浮现出完整而清晰的暗金纹路,每一道纹路都锐利分明。现在不是这样。现在的光芒是自动浮现的,是骨铠在他体内积蓄的力量达到某个临界点时,被动地向外溢出的征兆。
那些暗金色的微光在他的皮肤下一明一暗地闪烁着,以极其缓慢而稳定的频率起伏,就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缓缓跳动。连空气中弥漫的妖气都在被那些光芒牵引着微微扭曲,形成一个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光晕。
突破的前兆。
诸葛诗顿时笑了。
她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抬起一只手朝方羽打了个招呼,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又夹着一丝不自觉的惊叹。
她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个圈,指了指方羽那一身狼狈的行头。
“哟,这是刚从哪个妖魔巢穴里爬出来的?你这副尊容,待会儿可别吓到茶楼的客人。刚才老钱还在吹嘘咱们大夏军队所向无敌呢,你一上来他估计要以为妖怪打进城里来了。老钱那个人胆子最小了,上次在街上看到一只野猫都吓得跳上了凳子。”
方羽没有接她的玩笑,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
木椅在他坐下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椅腿在楼板上微微滑动了一下。诸葛诗注意到他坐下时左手不自觉地扶着桌沿。
不是受伤,而是体力消耗过大后的本能反应。
他已经连续狩猎了好几天,从荒原到矿坑,从枯水潭到乱石岗,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在赶。即便如此,他的右手依然稳得像一把钢钳,伸手拿起桌上那壶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也不倒进杯子,直接对着壶嘴灌了好几口。
冷茶顺着喉咙滑下去,微涩的苦味在舌尖停留了一瞬,然后消散。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一口气灌掉了大半壶。
凉透的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时断断续续的,有几次差点呛到他,但他只是偏了偏头继续灌,直到把整壶茶喝得见了底。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将茶壶放回桌上,壶底磕在榆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诸葛诗,声音平静,语气里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
“天牢里,有没有什么值得一杀的妖魔或者强者囚犯?”
诸葛诗端着茶杯的手指停住了。
她原本以为方羽会先和她讨论城外妖魔集结的情况,或者汇报一下这几天猎杀的成果。
比如杀了多少妖魔,还剩多少没杀的,哪些妖魔跑了,哪些加入了集结大军。
但她完全没想到他坐下后的第一句话,会是这样一句直白到没有任何修饰的问题。
不是“最近有什么新的妖魔情报”,不是“影猴有没有更新的名册”,甚至不是“你知不知道城外妖魔集结的动向”。
而是——天牢。
天牢里有没有值得一杀的囚犯。
这句话从任何一个六魄境武者嘴里说出来,都无异于疯子言论。
但从方羽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在问“今天有什么好菜”一样平静。
她将茶杯缓缓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眼神看着方羽。
茶杯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磕响,她开口时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的语气:“你是说。天牢?京城天牢,那个关押重犯的地方。你要进天牢里杀囚犯?你之前不是在野外猎杀妖魔吗,影猴给你的名册上还有好几个点没有标注完成,怎么忽然把主意打到天牢里去了?外面杀得还不够多?”
“野外的,杀得差不多了。”
方羽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他伸手把茶壶推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组织措辞。
“能杀的都杀了,剩下的不是跑光了,就是已经集结到妖魔大军那边去了。这几天我跑了十几个标注点,有一半是空的。剩下的几个,小妖的数量也比名册上少了很多。
那些提前跑路的妖魔,不是收到集结令后投奔玄龟妖了,就是趁早撤到了更远的荒原深处,已经不在影猴的监测范围内了。还在荒原上游荡的零散妖魔,数量太少,级别也太低,杀几十只妖兵还不如杀一只大妖来的收益大。集结的妖魔数量太多。
从北边谷地传来的妖气波动来看,至少有好几千,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直视诸葛诗,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但距离突破还差最后一部分。我需要新的妖魔来源。天牢里关着的那些,正好合适。”
他说“正好合适”这四个字时,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是那种把一个客观事实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掂量的平静。
诸葛诗靠回椅背上,仔细打量着方羽周身那些不由自主浮现又缓缓隐去的暗金色骨铠纹路。
她终于明白了。
方羽刚才那句话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试探,甚至不是在商量。
他是真的已经盘算好了。
城外能杀的妖魔已经杀光了,剩下的不是跑路就是集结,集结的那些他一个人打不过,零散的那些杀了也不够突破。但他的突破还差临门一脚。
就那么一点,就那么临门一脚。
所以他决定去天牢里找。
压力,妖魔大军压境的压力,京城即将变成决战战场的压力,让这个男人决定重拾老本行。
进天牢,杀囚犯,用最快的方式突破到四重境,在真正的风暴来临之前做好准备。
第1300章 打不过
方羽看着她沉默的表情,以为她还在犹豫,便又补了一句。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层解释,像是在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之前营救青哥的时候,我去过一次天牢。那时候目的明确。进去,找到青哥,带出来。沿途的囚犯我都没动,因为当时不需要。天牢的守卫配置、巡逻路线、换岗时间,我全部记在了脑子里。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抬起手,用拇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划。
“现在是外头妖魔不够杀了。野外的资源已经见底了,京城里的潜伏妖魔又不能动。皇宫周围那片区域被你们划了红线,我不能碰。那就只剩下天牢了。”
诸葛诗的手指在茶杯沿口上停住了。那只茶杯是粗陶烧的,杯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她的指尖正好停在那道裂纹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窗外长安街上的号角声已经远了,最后一面帅旗也消失在了城门方向,但街上围观的人群还没散干净,隐隐约约能听到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糖炒栗子的声音和几个半大孩子在人群中追逐打闹的笑声。
她看着方羽,那双竖瞳里没有惊讶。
方羽会提出这种计划她一点都不意外。这人突破的征兆已经压不住了,他会为了最后一点突破去做任何事,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天牢毕竟是天牢。
不是城外那些荒废了几十年的矿坑和洞穴,不是那些连防御阵法都布不全的妖魔巢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杀一圈再全身而退的地方。
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榆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茶水在杯中晃了几晃,溅出两滴落在桌面上,诸葛诗用手指随手一抹。
“情报没问题。你在城外猎杀的效率影猴都看在眼里,名册上被你清剿的点他已经全部更新标记了。大大小小那么标注点被你扫得干干净净,连一只活着的小妖都没留下。
天牢的情报,我让他最迟明天晚上之前整理出来给你。
哪一层关着什么级别的囚犯,守卫轮值的时间表,阵法覆盖的盲区,能标注的都会标注清楚。
里面三层叠加的封印阵,每道阵眼都由欧阳大师亲手布置,一旦触发警报,整座天牢会被完全封锁。”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虚虚地画着圈,像是在钩勒一张无形的天牢地图。
她顿了一下,将声音压低了几分,竖瞳中闪过一丝极少在她脸上出现的郑重。
周围的茶客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出征队伍的盛况,老钱正唾沫横飞地跟旁边一个穿短褂的脚夫描述神渊府首座的战锤有多威风,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对低声交谈的男女。
“撤离接应点会安排三个。
东西南各一个,避开皇宫正门和禁军巡逻密集的区域。
东边的接应点在一间废弃的绸缎庄后院,西边的在一条暗巷深处的民房地下室里,南边的在一座荒废的土地庙后面。
你根据实际位置选择最近的路线撤出,接应的人会在那里等你一整天。
如果三个接应点同时失效,就联系我,我会派人从外围接应你。”
方羽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诸葛诗的效率。
上次要妖魔情报,半天之内就送到了他手上。
这次天牢情报更复杂,涉及到八脉阵法的封锁区域和禁军的轮值时间表,能在一两天内整理出来已经是极限。
他拿起桌上那壶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将最后一口灌进嘴里。
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三下,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像是在敲定一个已经反复推敲过无数遍的计划。
“那是之前。之前所有八脉脉首还在,禁军十二营齐装满员,天牢每一层都有至少两个校尉带兵轮值,阵法师定期巡查牢房的封印完整性。每三天巡检一次,每七天全面加固一次封印。那时候硬闯天牢是找死。就算我实力有所增涨,对上这等强度的守备力量,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悬念。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远征队抽走的人手不止亲军队。禁军的兵力被分散到城防和远征两条线上,天牢的轮值应该变得更加松散。
更关键的是,负责监控阵眼的值守阵法师也会被出现空挡。
也就是说,只要我不触发警报,下到天牢之后发生的事,没有人会知道。”
方羽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横线,指尖压在榆木桌面上微微凹陷,“整个朝廷的注意力都在赤仙遗迹和城外妖魔集结上。今天的远征增援又是脉首亲自带队,这么大的动静,足够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关注天牢里死了几个早就被遗忘的囚犯。等他们发现异常的时候,我已经抽离出来了。”
诸葛诗微微摇头。
她没有直接反驳方羽的计划。
从操作层面来说,这个计划确实可行。
组织里的伪造师,伪造的禁军腰牌连兵部的存档都能通过核验。
但她担心的不是计划本身,而是计划之外那些无法控制的因素。
将身体微微前倾,手臂交叠在桌面上,压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告:“刁公子,你刚才说的这些,是计划的可行部分。守卫轮值表能拿到,腰牌文书能伪造,接应点能布置。这些我都不担心。我现在问的是危险。皇宫那种地方,有当今圣上,有几位皇子,还有留守的八脉首座。
大皇子已经在暗室里闭关超过半个月。实力深不可测,你在天牢地下出手,哪怕只有一丝气息泄露出去,都可能会被他的佛心感知捕捉到。到那时候你要面对的就不是禁军守卫,而是一个正面硬撼皇子。你有几成胜算?”
“我不会轻易出手。”
方羽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淡,但那平淡里多了一丝极少在他身上出现的耐心,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不需要再讨论的结论。
他把手指从桌面上抬起,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进去之后会等待时机。天牢在地下,和皇宫核心区域有足够的距离。地下天牢深处距离地表至少有数十丈,中间隔了七八道封印阵法。
这些封印阵法原本是为了防止囚犯逃出而设计的,但反过来,它们也会压制囚犯内部的波动不被外界感知。
我不需要打破封印,只需要利用封印本身的隔离效果。
禁军的守卫轮值时,不会有人来查一个低级侍卫的身份。
禁军十二营的士兵来自京城各处兵营,每次轮值都会混编调配,不同营的兵互相不认识是常态。
我只需要以一个因增援抽调临时补缺的低级侍卫身份进入轮值名单,等到交接空档的那个时辰速战速决,在下一班轮值侍卫到岗之前解决目标。
第二天照常轮值,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时间跨度拉长,单次出手的动静控制到最小。
天牢里关着那么多囚犯和妖魔,每天因为各种原因死几个是常有的事。
病死、被其他囚犯打死、自尽。
只要我不在同一层连杀太多,守卫只会当成寻常的妖魔死亡来处理。
等到他们发现死在天牢的妖魔数量远超正常范围时,我已经主动解除侍卫身份离开皇宫了。
我进去是当侍卫的,不是去开战的。”
诸葛诗沉默了。
她用指尖轻轻敲着杯沿,竖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方羽的性格她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