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概能猜出来是什么情况。
方羽拿着影猴给的那份妖魔聚集地地图,正在荒原上一个接一个地清剿。
他这是在给自己攒军功,或者说,攒某种她不太了解但能感受到的东西。
每次方羽从战场上回来,身上的气息都会比出发前更沉、更锋利,像一块在磨刀石上反复打磨的铁胚,每一次淬火都在变得更加坚硬。
她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看着那几片细碎的茉莉花瓣在杯中缓缓旋转,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手下吩咐道。
“去告诉影猴,让他更新一下名册,把已经被清剿的点全部标记出来。顺便看看有没有新的聚集点冒出来。最近集结令闹得沸沸扬扬,有些原本潜伏的妖魔可能会从藏身处跑出来往集结点赶,路上就是最好的猎杀时机。另外,让他留意一下采石场那边的情况,如果还有残余妖魔活动,立刻把坐标报给我。”
“是。”手下应声退下,脚步放得极轻,木质楼梯都没发出什么响声。
诸葛诗的目光转向窗外。
楼下长安街上,浩浩荡荡的远征增援队伍正从宫门方向缓缓开出。
队伍前导是两队骑着高头大马的仪仗骑兵,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哒哒声,每一匹马的马蹄铁都擦得锃亮,在晨光下闪着银光。
骑兵们穿着锃亮的明光铠,头盔上的红缨随着马步的节奏一致地起伏着,远远望去像是一排跳动的火焰。每个人腰间都佩着统一制式的长刀,刀鞘上用金线镶着朝廷的军徽。
一条盘旋的五爪金龙,龙眼上嵌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
跟在骑兵后面的是步军方阵,士兵们手持长戟,步伐整齐,戟尖在晨光中闪着寒芒。
数千人的脚步同时起落,震得街道两侧的店铺门板都在微微颤抖,连茶楼窗台上的那几盆兰花都在跟着震动的节奏轻轻摇摆。方阵中央簇拥着两面巨大的帅旗,旗面上分别绣着神渊府和雪岭府的标识。
一座喷涌着火焰的熔炉和一座冰雪覆盖的山峰。
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次翻卷都引来路边百姓的一阵低呼和骚动。帅旗下,两位八脉首座并驾齐驱。神渊府首座穿着一身漆黑的战甲,肩头的护甲高高隆起如两座小山,战锤斜挂在马鞍旁,锤头上的钉刺在晨光中反射出暗沉的光泽。
雪岭府首座则是一身冰蓝色的轻甲,周身环绕着一圈肉眼可见的寒气,胯下的战马每一次呼吸都从鼻孔中喷出两团白色的冰雾,冰雾落在地上,将青石板路面冻出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街道两侧站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人山人海,从长安街的这一头一直排到那一头,连沿街店铺二楼的窗户都被挤得满满当当。
卖糖葫芦的小贩放下了手里的竹签,仰头看着骑兵队伍的仪仗从面前走过,嘴张得老大,手里的糖葫芦串歪了都不自知,红彤彤的山楂果差点从竹签上滑下来。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被他爹架在肩膀上,手里举着一面纸糊的小令旗奋力挥舞,扯着稚嫩的嗓子跟着大人一起喊“大夏万岁”,喊得声音都破了还在喊。
他爹笑着拍了拍他的小腿,让他别喊了省点力气,小孩不听,继续挥旗继续喊,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羡慕地看着那个男孩手里的小令旗,扯了扯她娘的衣角,小声说她也想要一面旗。
她娘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铜板,挤到路边一个卖小旗的小贩那里买了一面更小的,小女孩接过旗子高兴得直跳,也跟着人群一起喊“大夏万岁”。
“好大的排场啊。”
诸葛诗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将茶杯送到嘴边,却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帅旗下那两位脉首的背影上,竖瞳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又出去几个八脉脉首。
京城里留守的八脉力量已经被抽到了历史最低点。
茶楼的伙计端着水壶过来,一边往她的茶壶里续热水一边啧啧连声。
这伙计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嘴唇上刚冒出一点绒毛,一双眼睛格外活络,嘴上从不闲着,每次来都能跟客人聊上半天。他一边倒水一边兴奋地比划着。
“客官您看,这场面,我在长安街上住了二十年也没见过几回。哦不对,我今年才十七。反正我打小在这条街上长大,这么大的阵仗也就见过两三次。
上一次是三位脉首出征,上上一次是三年前北境大捷班师回朝。啧啧啧,这可是神渊府和雪岭府的正座亲自带队,听说上次赤仙遗迹那边出了大事,朝廷这次是铁了心要把场子找回来!我爹昨天还在说,这次要是能把赤仙遗迹拿下来,大夏的国运又要往上走一截了!”
“是啊是啊!”
旁边桌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茶客也凑了过来。他是茶楼里的常客,大家都叫他老钱,做的是走街串巷收旧货的小买卖,消息特别灵通。
他一只脚踩在条凳上,那只脚上的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快要穿了,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套。他咧着嘴朝窗外比划着大拇指,唾沫星子都喷到了窗框上。
“瞧瞧这阵仗,又是两位脉首亲自带队!加上上次那三位,朝廷这回是真下了血本了!我倒要看看那帮妖魔还敢不敢来犯!上回在赤仙遗迹那边被打得屁滚尿流还不够,这回咱们再送他们一程!依我看啊,这次增援一到,赤仙遗迹就是咱们大夏的囊中之物,什么妖魔鬼怪,统统靠边站!我老钱活了四十多年,从没见过大夏这么硬气的时候!”
旁边几个茶客听了也跟着点头,一时间茶楼里满是对出征队伍的赞叹声。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看起来像是做布匹生意的中年商人放下手中的茶杯,捋了捋下巴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用一种见多识广的语气插话道:“我上个月刚去了一趟北境贩布,那边也在集结兵力。这回八脉亲自出马,赤仙遗迹肯定能拿下来。等拿下了赤仙遗迹,大夏的国运至少还能再旺几百年!”
邻桌另一个老者却摇了摇头。
这老者是茶楼的常客,大家都叫他吴老,据说年轻时在兵部做过文书,现在退了休,每天早上都会来这间茶楼喝一壶最便宜的龙井,一坐就是一上午。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胡须花白,双手捧着茶杯,手指微微发颤。他没有去看窗外,而是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水面在他微微发颤的手指下泛着极细的涟漪。
他叹了口长气,那口气叹得很重,像是把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一起叹了出来。
“队伍是走了,留下的空当谁来填?上回走了三位脉首,这次又走两位,城外还有妖魔在集结。你们听说没有?昨晚北边荒原上那妖气浓得连我都闻到了。小老儿虽然没修过什么高深的感知功法,但几十年看军报的经验告诉我,这事不对劲。”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扫了一圈周围几个茶客。
“我在兵部待了将近三十年,看过无数份军报。每一次出征之前,兵部都会做好城防预案。多少兵力留守,多少兵力出征,换防的时间表,增援的路线图。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调令太快了,快得不正常。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兵部的调令,但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禁军和巡城营里能打的老兵,至少被抽走了六成以上。剩下的那些,不是新兵蛋子就是老弱残兵。”
“吴老你这话就不对了。”
老钱把脚从条凳上放下来,转过身来,用手里的茶壶在吴老面前比划着,壶嘴里还冒着热气。
他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引得旁边几桌客人都转过头来看。
“咱们大夏王朝八百年基业,区区几个妖魔,还能翻了天不成?有圣上在,有皇子在,京城就在!
你没听刚才宫里传出来的话吗。圣上和皇子都在,大夏就在!
再说了,城墙上刻了八百年的护城大阵是吃素的吗?那可是开国皇帝用半条命刻上去的,不是什么小猫小狗能攻破的!
我听我爷爷说,那大阵一旦启动,整个京城都会被一层金色的光罩裹住,就算妖皇亲自来了也未必能攻破!”
吴老没有和他争辩,只是摇了摇头,将茶杯端到嘴边,小声嘟囔了一句:“但愿如此。”
他的声音被茶楼的嘈杂完全吞没,只有坐在邻座的诸葛诗听到了这三个字。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但愿如此。这四个字是所有不确定中最不确定的一种表达,它意味着说话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运气上。
楼下街道上,百姓们的议论仍在继续。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妇人眯着眼睛看着队伍中的骑兵,对旁边的邻居感慨道:“你看那些骑兵,多威风啊。我儿子当年也想当兵,可惜体格不够,只能去布庄当伙计。要是他当年能当上禁军,现在说不定也在那支队伍里了。”
邻居是个卖豆腐的中年妇人,她一边踮着脚尖看队伍一边回答:“还是别当兵的好,当兵要打仗的。我侄子就是在北境屠妖营当兵,每次写信回来都说边境上不太平,妖魔隔三差五就来骚扰,营里每个月都有阵亡的。他娘每次收到信都哭得跟泪人似的。”
路边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听着她们的对话,忍不住插了一嘴:“你们女人家不懂,当兵是荣耀!保卫大夏,保卫京城,这是光宗耀祖的事!我年轻的时候也当过兵,跟着八脉亲军打过仗,虽然只是个扛旗的,但那也是上过战场的!现在老了,腿脚不灵便了,不然我也要跟着出征!”
他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但语气里满是自豪。
旁边一个穿着短褂的年轻脚夫正蹲在路边歇脚,听到老头的话,仰头喝了口水囊里的凉水,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扯着嗓子对旁边的同伴说。
“嘿,老王,你说这批增援出去,回来的时候能带多少俘虏?上回三位脉首出征,听说光妖将就斩了十几只,这回肯定更多!要是能带回来几个活的妖魔关在笼子里展览,我第一个去吐口水!吐它们一脸唾沫星子!”
第1299章 安心
那个叫老王的脚夫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肩上搭着一条擦汗用的白布巾,正靠在路边的石墩上啃一块干面饼。他听了这话,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饼屑,咧嘴笑道。
“就你?你连鸡都不敢杀,还去吐妖魔口水?妖魔瞪你一眼你腿就软了!”旁边的脚夫们轰堂大笑。
又有一人挤到前排,这人穿着一件绸缎长衫,看起来是个读过几天书的,摇头晃脑地感慨道:“壮哉!上次三位脉首,这次两位脉首,一共五位脉首同时出征,这等盛况,有几人见过?依我看啊,咱们大夏王朝的国运,从今往后,只会越来越强!”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你们想想看,赤仙遗迹那是什么地方?千年一出的机缘!等朝廷拿下了赤仙遗迹,里面的功法、丹药、仙器,哪一样不是无价之宝?到那时候,咱们大夏王朝的实力至少要翻一番!”
也有人小声嘀咕。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的中年人站在人群后排,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皱着眉头,低声对旁边的同伴说:“盛况是盛况,但前前后后走了五个脉首,城防空虚也是真的。万一出了变故,可怎么是好。”
他的同伴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老秀才,闻言也叹了口气:“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老夫读了一辈子书,始终觉得这句说得最好。打仗这种事,胜负从来不是看排场有多大。”
“别危言耸听。”
旁边一个穿着锦衣华服、身材肥胖的商人打断了他俩。
这商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只金蟾,显然是城中某家商号的大老板。他用扇子指着那个教书先生,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有圣上在宫中坐镇,禁军和八脉留守,京城乱不了。”
他啪的一声打开折扇摇了两下,“再说了,京城乱了对你我有什么好处?安安分分做买卖,朝廷的事让朝廷去操心就是了。”
后面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忍不住接话。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间挂着一个书袋,书袋里插着几卷竹简,一看就是个还没中举的穷书生。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铜框眼镜,用一种指点江山的语气说道:“京城防务,圣上自然胸有成竹。我大夏王朝幅员辽阔,精兵强将无数,区区妖魔,动摇不了根本。我昨日研读史书,看到三百年前那场大战,妖魔大军也曾围困京城,当时八脉首座全出,一战而定乾坤。今时今日,八脉犹在,圣上犹在,京城犹在,何惧之有?”
他说得慷慨激昂,旁边的几个听众也跟着点头称是。
诸葛诗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凉透的茉莉花茶在舌尖上留下微涩的苦味,桂花的甜香已经散尽,只剩下一股若有若无的茶腥。
她将茶杯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杯沿。连百姓都看得出来最近的情况有点不对劲——守城主力被一拨接一拨往外派,城外的妖魔却越聚越多,妖气越来越浓。
皇宫里的人会发现不了?
那些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臣会发现不了?八脉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会发现不了?他们当然都发现了,但他们还是选择了增援。
而尊上。
尊上在明知这一切的情况下,却还是执意要行动。
尊上到底在想什么?诸葛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或许是因为傲慢,觉得八脉底蕴深厚,就算几个首座不在,留守的力量也足以应付任何变故。毕竟八脉在京城经营了上千年,谁也不知道他们在暗处还留了多少底牌。
那些不为人知的阵眼,那些只在关键时刻才激活的禁制,那些从未公开露面的老怪物。
又或者,尊上想要瓮中捉鳖。
故意把京城放空,诱使妖魔大军全力攻城,然后在关键时刻杀出一张足以翻盘的底牌。
让妖魔以为有机可乘,倾巢而出,最后被一网打尽。
这种玩火的手法,倒是很符合尊上一贯的风格。
但不管尊上怎么想,这场博弈的赌注是整个京城,是几百万条人命。
赢了,妖魔元气大伤,大夏至少能太平几百年。
输了。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出征队伍已经快走完了,方阵的尾端正经过茶楼下方。尾阵的士兵们步伐依然整齐,但和前锋比起来,他们的装备明显要差一些。
铠甲上有修补过的痕迹,头盔上的红缨有些褪色,脚上的战靴磨得底都快穿了。队伍的最后面是辎重营,一长串骡马车拉着成捆的箭矢、粮草和备用兵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赶车的车夫们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骡马的屁股,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小调。
就在这时,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那脚步很稳,每一步的步幅和力度都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回响。
吱嘎,吱嘎,吱嘎,每一级台阶的响声间隔完全一致,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精确。诸葛诗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只有一个人会在刚从战场上下来、浑身还带着血腥味的时候,还能保持这种近乎机械的沉稳步伐。这种步法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行走后磨练出的本能,是那种在刀尖上走过无数次之后融入骨血的从容。
方羽的身影出现在二楼楼梯口。他身上还残留着荒原上的尘土和妖魔的体液。
衣袍上有几道被利爪撕裂的裂口,裂口边缘的布料被妖血浸透后干涸,硬邦邦地贴在身上,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头发被风沙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水打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成了一缕一缕的硬绺。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斜拉到耳根的浅浅抓痕,伤口边缘已经结了薄薄的暗红色血痂,血痂的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下面新生的粉色皮肉。
肩头的衣料上还有一小片被妖力灼烧后留下的焦痕,边缘泛着暗绿色的余烬光泽。但他整个人的气质却和身上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依然沉稳,依然带着他在战场上七进七出时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锐利。眼眶微微凹陷,显然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但瞳孔深处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
而最让诸葛诗注意的是方羽周身若隐若现的暗金色骨铠光芒。那光芒不是主动激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