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的笑容像被冻住了一样凝固了好几息,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在专心整理那匹怎么叠都叠不好的蓝印花布,手指笨拙地在布面上来回抚平同一个褶皱,手心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绝门的人纷纷让开路。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她的霉头。
毕竟名义上,璐璐仍然是绝门在京城的绝对负责人。
只要璐璐手里还有这个名义,绝门在京城的根基还在,绝门的人就得听命于她。
回到绝门总部,璐璐穿过前厅时脚步不停,只对迎上来的老管事扔下一句简短的话:“谁都别来打扰我。”
老管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他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银耳羹,那是按惯例每天傍晚给璐璐送来的滋补汤品。但看着璐璐径直走向后院的背影,他把到嘴边的话连同那碗银耳羹一起咽了回去,默默地端着碗退回了厨房。
银耳羹在碗里轻轻晃动,表面凝结了一层半透明的膜,他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璐璐把门一关,门板合上时发出那声闷响,让守在门外的老仆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璐璐走到房间中央站了片刻。
她的房间不大,陈设极简。
一张红木书案,一把雕花木椅,靠墙的博古架上空空荡荡。
窗外的暮色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交错的光影,将她孤零零的身影拉得老长。
她抬起右手,用食指轻轻叩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由慢到快,最后停住。指尖压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底翻涌的那股火气。
今天主动去茶楼找三皇子谈合作。
带着绝门在京城残存的全部情报网、所有潜伏在暗处的人脉、所有暗线名单,以及方羽这个天榜第一高手的使用权,诚意十足。
她的开价很合理,甚至可以说很低。
她只要求在未来对妖都的战争中,三皇子能提供兵力和后勤支援,让她带队杀入妖都。
她甚至没有要求三皇子承诺具体的时间和兵力规模,只要求一个“优先支援”的承诺,其余的都可以在战后根据实际情况再协商。
她坐在三皇子对面,把这些筹码一件一件摆在茶桌上。
整整一叠用密文写成的资源清单和合作方案,纸张边角被她用手指抚平得没有一丝褶皱。
茶香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她的姿态放得很低,声音平稳而诚恳。
结果三皇子只是端着那杯雨前龙井,听完之后微微一笑,用一种礼貌到近乎疏远的语气说了一句“再议”。
他甚至没有翻开那份合作方案看一眼,只是用指尖轻轻按在纸面上,将它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那半寸就像一把刀。
再议。
两个字,就把她打发了。
她主动去找三皇子合作,三皇子居然还看不上她绝门的资源。
璐璐冷笑一声,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1296章 不能停下
够了。
我不会再去求任何人了,要从棋盘边缘站起来,自己坐到棋手的位置上。
走到墙角,璐璐伸手按在博古架内侧一块不起眼的暗格上。
指尖触碰到暗格表面时,一道极细微的青色符文在她指腹下亮起。
符文闪烁了三下后无声地碎裂,暗格缓缓弹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从暗格中飘出来。
暗格里静静躺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框由青黑色的古铜铸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每一个符文的笔划都细如发丝,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微光。
这面镜子叫做“千机镜”,能够在短时间内同时联通多个预设好的目标,实现远距离同步传讯。
镜子的边角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捧着镜子走到书案前坐下,手指在镜框上按照特定的顺序依次按下七个符文,每按下一个符文,镜面上的涟漪就扩大一分。到最后一个符文按下时,整个镜面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般剧烈波动起来,边缘泛起一圈淡青色的光晕。
她对着镜面低声念出一段古老的激活咒文。
咒文念完,镜面渐渐平静下来,几道模糊的虚影从镜中缓缓浮现,每一道虚影的身形和面容都被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笼罩,但轮廓依稀可辨。
他们分处不同的府邸,此刻被千机镜同时拉进了同一个对话空间。
璐璐看着镜面上那几道虚影,嘴角浮起一个冷冽的弧度,然后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开门见山。
“几位殿下,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个已经讨论过很多次的老话题。
事实上这确实不是她第一次和这些皇子联系。
自从三皇子第一次透露出模棱两可的态度之后,她就开始另寻出路,这段时间以来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和几位边缘皇子进行了初步接触。
六皇子和七皇子的死对他们造成的冲击,比任何说辞都更有说服力。
现在,是她收网的时刻。
“大皇子即将一家独大。”
璐璐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不敢说出口的事实。
“等他成功了,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对待你们这些潜在的竞争对手?会像现在这样继续维持兄友弟恭的表象吗?”
她没有等他们回答,继续往下说:“二皇子神秘莫测,背后的势力至今不肯浮出水面,连绝门的情报网都探不到他的底。他在朝中安插了多少亲信?在军方收买了多少将领?你们知道吗?我在兵部的暗线告诉我,二皇子上个月秘密调动了一批军械,这批军械到现在下落不明。他到底在准备什么?没有人知道。三皇子自有手段,已经暗中搭上了能改变整个棋局的线。这条线是什么,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们,但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手里已经有了能和前两位抗衡的筹码。”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段话在虚影们心中沉淀。
从镜面上能看到,几道虚影都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九皇子低头整了整袍袖,手指在袖口上来回摩挲,那块布料已经被他揉出了好几道褶皱。
没有一个人正面回应她的目光。
然后她继续往下说,语气变得冷冽而锋利:“六皇子和七皇子的死,你们不忧心忡忡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了虚影们最恐惧的软肋。
镜面上几道虚影的身形同时僵住。
璐璐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继续追问:“他们是怎么死的?下一个会是谁?”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深处凿出来的。
“你们都是皇子,比我更清楚皇位之争的残酷。你们有什么?你们什么都没有。你们只有身上那件蟒袍和一颗随时可能被人摘走的脑袋。”
她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得镜面中那几道虚影齐齐沉默。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一位的虚影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先向左偏了偏,又向右偏了偏。
似乎想确认其他皇子是不是也在动摇。
这意味着在几位边缘皇子中,这位皇子是最有可能率先表态的那个。
只要他点头,其他人大概率会跟进。
他们确实什么都没有。
皇子这个身份在过去是免死金牌。
没有人敢动他们一根指头,因为圣上还在,皇室还在,杀皇子的代价是整个宗族的覆灭。
但如今不同了。
皇子接连陨落,储位之争已经白热化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那张免死金牌已经被撕成了两半。
下一个会是谁?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在深夜醒来时反复盘算过这件事,在一片漆黑的寝殿中盯着天花板上看不见的横梁,想象会不会有一天自己的死讯也变成朝堂上一份轻描淡写的讣告。
他们反复在脑子里推演过自己的处境,推演过无数次。
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当面承认自己的恐惧。
直到此刻,这层被所有人默契维护着的窗户纸,被璐璐毫不留情地捅破了。
璐璐没有给他们太多沉默的时间,手指在千机镜的镜框上轻轻敲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然后她将声音放缓了几分,不再是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质问,而是一种更接近谈判的平稳语调。
“要不要和我绝门合作一把?你们是不方便直接出手的吧?交给我!我的条件很简单。我要的只有一个,覆灭妖都。事成之后,你们出兵,由我带领,杀入妖都。其他,你们坐上皇位也好,划地分治也罢,怎么分配利益,你们自己考量。绝门不参与,我也不参与。”
沉默在千机镜的虚影之间持续了好一阵子。
几位皇子面面相觑。
虽然隔着千机镜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从虚影细微的动作变化中能感觉到,他们确实在认真地、反复地考量璐璐说的每一个字。
不安是真实存在的,没有人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他们实力虽然强大,但在京城,却难以亲自出手对付其他皇子。
终于,一个皇子的虚影率先开口。
他的身形微微前倾,比其他几位皇子都更靠近镜面,声音里还带着几分迟疑,但语气已经是明确的问题而非模棱两可的推脱:“你说你认识能杀死六皇子的天榜第一高手,并且能指挥他。这件事,我们怎么信你?杀死皇子是大逆之罪,如果真的做了,为什么不隐姓埋名远走高飞,反而留在京城?这里对他来说,比任何地方都更危险。每一个角落都有眼线,每一个衙门都和他沾亲带故。他留在京城,图什么?”
璐璐微微眯起眼睛。
这个皇子率先开口,和她刚才观察到的细节完全吻合,她预料之中会有这样的问题,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她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横线,那道横线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她的动作让所有虚影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手指上。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解释一个已经验证过无数遍的事实:“他留在京城,自有他的原因。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也和大皇子、二皇子的目标没有直接冲突。他暂时不需要远走高飞,因为真正想杀他的人以为他已经死了。”她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冷笑,“至于能不能杀皇子,六皇子已经死了,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你们不需要信我,你们只需要知道,在京城里能对付大皇子的人不多,而他恰好是其中一个。如果哪天大皇子真要对你们动手,他或许是唯一一个能挡在你们面前的人。”
八皇子的虚影沉默了好一阵子,他的身形在镜面上比其他人都要模糊。
可能是因为他所在的府邸位置较偏,千机镜的传讯距离有限。
但他的声音传过来时依然清晰,他用低沉而缓慢的语调说道:“我们需要时间。这不是小事。和你合作,就意味着要和绝门绑定在一起。一旦被大哥或二哥发现,我们就会立刻成为他们的眼中钉。你手里的底牌虽然硬,但底牌再硬也只有一张。刁德一再强也只是一个人,如果大哥和二哥联手,他能撑多久?我们需要更多的筹码。”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而且要出兵攻打妖都,不是我们几个皇子说了算的事。我们需要兵权,需要调动军队的合法性。没有圣旨,没有兵部的调令,我们拿什么出兵?你总不能让我们带着几十个护卫去攻打妖都吧?就算我们几个把所有护卫凑在一起,也不过一两百人。妖都随便派出一只妖王就能把我们全灭了。这不是态度问题,是实际问题。我们手里的兵权,几乎为零。”
璐璐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她用指尖在桌面上停住,抬起头直面九皇子的虚影,声音比之前更加笃定了几分:“兵权的事,我来解决。一旦战局生变,调令的流程会在十二个时辰之内走完,这其中有很大的操作空间,关键在于你们要在战局生变的时刻站出来,公开支持出兵。几位殿下需要做的,是把各自名下能调动的资源整合起来,形成合力。一个人的力量不够看,但几个皇子抱团在一起,就算是大皇子也不敢轻易动你们。他动你们就等于同时得罪了所有边缘皇子,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八皇子追问道:“你说的‘战局生变’,指的是什么?什么情况下才算是调兵的时机?”
“到时你们会知道的。”璐璐直视着他的虚影。
另一个皇子开口了。
“你的最终目标是覆灭妖都。
我只想问一句。
为什么?你和妖都之间有什么旧怨?你现在愿意把所有的利益都让给我们。皇位归我们,利益归我们,你只要一个妖都。这不合理。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