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唯独这个“人类”，他身上那股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鲜活气息，在这群妖魔之中，就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是如此地鲜明，如此地碍眼，又如此地引人探究。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突兀的坐标。
那么，他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必然就是她们之前多次讨论过的关键人物。
宁远的嘴角勾勒出一抹愈发迷人的弧度，她看着方羽，声音温软悦耳：“刁公子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这一笑，当真如同春日里万千花树在一瞬间同时绽放，绚丽夺目，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魔力。
周围的妖魔们，无论是男是女，眼中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痴迷与沉醉之色，仿佛被这笑容夺去了心魄。
然而，方羽的心神却丝毫没有被这表面的美色所迷惑。
他的注意力，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瞬间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且诡异的细节。
宁远那头乌黑亮丽、如同瀑布般垂下的长发，在她展露笑颜的刹那，竟无风自动，发梢如拥有独立生命的小蛇般，开始了极其微妙的起伏与摆动，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
宁远似乎察觉到了方羽那锐利目光所聚焦之处，她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伸出纤长的手指，轻柔地抚过自己躁动的发丝。
随着她的动作，其中一小缕头发竟真的从发束中分离出来，瞬间扭曲、变形，在她指尖化作了一条通体漆黑、鳞片闪烁着幽光、吐着猩红信子的小蛇！
那小蛇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随即又融回发丝之中，恢复了原状。
宁远笑着解释道，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娇嗔：“让刁公子见笑了。我这头发，一激动就容易这样，不太安分，倒像是活物一般。”
这轻描淡写的一幕，却让方羽心中一寒，这无疑是一种对他的无形威慑。
而在宁远的心中，此刻却是另一番波澜壮阔的图景。
青妖，妖都，这块在棋盘上至关重要的拼图，终于在她面前显露出了连接的线头！
借由眼前这个名为“刁德一”的人类，不，是借由他所代表的、与青妖的那层神秘关系，京城本地的妖魔势力，终于有机会与那个在边疆地带迅速崛起、充满未知与潜力的妖都势力，建立起深切而稳固的联系！
所有的野心，所有的谋划，那深埋心底、蛰伏已久的报复与宏图，都将由这一刻开始，真正拥有了实施的可能，从虚无缥缈的蓝图，迈向了可以触碰的现实！
来吧，妖都的妖皇，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到底能到什么程度！
你又能为我们这盘沉寂已久的大棋，带来何等剧烈的变数！
宁远的心头闪过炽热而危险的念想，眼神深处有暗流汹涌。
表面上，她依旧维持着无可挑剔的优雅。
她听着方羽用近乎本能、带着几分疏离与客套的语气回应着她的称赞：“宁远大人过奖了。”
随即，宁远极其自然地在方羽左侧的空位坐了下来，高梦则默契地在右侧落座。
这样一来，中间是方羽，左侧是宁远，右侧是高梦，三人构成的座位格局，赫然形成了如同三巨头鼎足而立的模样。
这场面带着一种荒诞的戏剧性。
方羽，一个货真价实的人类，此刻却被两位实力深不可测、在京城妖魔圈中举足轻重的大妖簇拥在中间。
这要是此时有不明就里的人闯进来，又恰好知道在场聚集的几乎都是妖魔，那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方羽也视为妖魔的一员，而且恐怕还是地位极高的那种。
届时，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人类的身份将彻底成为被怀疑和攻击的靶子。
“啪啪。”
高梦轻轻拍了拍手掌，清脆的响声在房间内回荡。
早已等候在外的侍从们应声而入，鱼贯而行，将一盘盘精心烹制、香气四溢的肉类佳肴，一壶壶琼浆玉液般的美酒，井然有序地呈送上桌。
顷刻间，桌面上便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物，浓郁的酒肉香气弥漫开来，试图冲淡空气中那无形交织的紧张感。
宁远姿态慵懒地执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目光再次落在方羽身上，仿佛随口问起般，开启了真正的话题：“刁公子，说起来，我倒是颇为好奇，你与妖都的那位青妖使，究竟是如何相识的呢？”
这就开始套话了吗？方羽心中冷笑，警铃大作。
他自然不会，也绝不可能说出真相。
说实话，尽管高梦、宁远她们口口声声表示与青哥是同路人，是一伙的，但方羽内心深处，始终保留着一份强烈的存疑。在妖魔的世界里，信任本身就是最奢侈也是最危险的东西。
他心念电转，瞬间便编织好了一套看似合理、实则经不起深究，却又让人难以找到破绽的说辞。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追忆之色，语气平稳地回答道：“此事说来也是机缘巧合。那是在妖都尚未建立之前，在下因一些机缘巧合，偶然间与青妖使大人相遇。彼时相助，结下了一份善缘。”
宁远闻言，立刻转过头，一双美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眼中仿佛有星光点亮，显得极感兴趣。
她赞叹道：“哦？竟有如此渊源！在当今世道，人与妖魔能够抛开成见，互相成为朋友，可是非常少见，堪称凤毛麟角了。”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语气依旧轻柔，但接下来的内容却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属于捕食者的残酷。
“毕竟，对我们大部分妖魔而言，人类往往只是……活动的肉块，维持生命的食物，而非什么值得平等沟通、倾心相交的存在。”
方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心底一股无名火悄然窜起，夹杂着冰冷的厌恶。
虽然他与青哥关系莫逆，视其为真正的兄弟，但那也仅限于青哥一个特例而已。
对于其他妖魔，他向来是杀伐果断，毫不留情。
妖魔不把人类当人看，视作草芥与食粮，他方羽，又何曾真正把这些视人类为血食的异类当作可以共情的“人”来看待？
在他眼中，它们更多是威胁、是经验值、是必须清除的对象。
宁远这番话，看似陈述事实，实则是一种隐晦的挑衅与试探，试图触碰他的底线。
高梦此刻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骤然变得微妙而紧张的气氛，她连忙笑着出来打圆场，声音提高了些许，试图缓和局面。
第1056章 狗
“宁远大人此言固然是实情，但天道循环，万物相生相克，本就是自然之理。”
”妖魔猎杀人类以维生、以修炼，人类斩杀妖魔以自卫、以正道，这都是天地间不变的法则。”
”然而，法则之下，总有例外，不是吗？”
她笑着看向方羽，又看向宁远，“而刁公子与青妖使大人之间这份超越种族隔阂的情谊，便是这例外中的例外，是这残酷世道中难得一见的佳话啊！”
高梦这顶“例外中的例外”、“世道佳话”的高帽子扣下来，着实让方羽感到一阵不适，甚至有些无从接口。
他难道要点头承认，说自己和青妖的友谊确实感天动地？
还是要虚伪地客套一番，说些“过奖”、“谬赞”的场面话？
无论哪种，都让他觉得别扭。
他本质上并非善于在这种虚与委蛇的场合长袖善舞的人，更多的杀伐果断和直来直往。
倒是宁远，依旧维持着那副无可挑剔的微笑面容，饶有兴致地看着方羽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细微窘迫。
仿佛非常认同高梦的这番话，又或者，她只是乐于欣赏方羽在这种情境下的反应。
她那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采，让人猜不透她心底真实的想法。
但无论如何，无论她们内心是否真的认可这种“跨越种族的友谊”，至少在当前这个阶段，她们对方羽的态度，可谓是客气至极，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笼络意味。
这种客气，并非源于尊重，而是源于他背后所代表的、来自妖都青妖的那层关系，以及他所可能具备的利用价值。
只见宁远优雅地站起身，她身姿曼妙，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吸引了在场所有妖魔的视线。
她纤纤玉手轻执酒杯，环顾四周，声音清越而不失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妖魔的耳中：“诸位，今日我们齐聚于此，除了例行聚会，更是为了欢迎一位特殊的客人，就是这位刁公子，让我们一起敬他一杯！”
她微微侧身，向方羽示意，脸上笑容更盛：“刁公子的到来，意味着我们之间的联系，迈出了坚实而关键的一步。在此，我代表大家，也代表我个人，热烈欢迎刁公子的到来！愿我们日后友谊能天长地久！”
这番致辞，说得冠冕堂皇，却又意有所指。
“友谊地久天长”这几个字，更是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引人遐思。
在场的妖魔们，哪一个不是察言观色、见风使舵之辈？
眼见地位最高的宁远大人亲自起身致辞欢迎，哪里敢不给面子？
纷纷忙不迭地起身，举起手中的酒杯，脸上堆砌着或真诚或虚伪的笑容，齐声附和：
“欢迎刁公子！”
“敬刁公子！”
“愿为大人效力，愿与刁公子携手！”
一时间，谄媚之声、附和之语不绝于耳，整个房间的气氛被推向了又一个高潮。
高梦自然也不例外，她笑容满面地起身举杯，目光扫过方羽，又落在宁远身上，脸上甚至激动得泛起了些许红光。
显然对于能将方羽“请”来，并且得到宁远如此公开的认可，感到非常满意与自豪。
方羽身处这“群魔”环伺之中，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心中无奈，却也明白此刻不能失了礼数，更不能露怯。
他只得压下心中的种种疑虑与不快，跟着站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还算得体的笑容，回应道：“多谢宁远大人，多谢各位盛情。刁某初来乍到，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甘醇，入腹后甚至有一丝暖流散开，显然并非凡品。
味道确实不错，但方羽此刻却无心品味。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着一个核心问题。
搞出这么大阵仗，这些妖魔，尤其是宁远和高梦，特意把他找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到目前为止，除了戴高帽、公开亮相、敬酒欢迎之外，他还没有听到任何实质性的内容。
这种被蒙在鼓里，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
所以，在重新落座后，方羽决定不再被动等待，他深吸一口气，直接而委婉地开口问道。
“宁远大人，高梦大人，承蒙二位厚爱，设此盛宴。只是不知……二位特意请刁某前来，是准备商议什么事情吗？若有需要刁某效劳之处，但说无妨。”
说实话，在如此公开的场合，当着这么多妖魔的面，来谈所谓的“正事”，方羽是觉得非常奇怪的，甚至有些不合常理。
他原本以为高梦只是私下找他，最多再秘密会见几个核心的大妖魔头目。
那样的话，他不仅可以了解到京城都藏着哪些厉害的大妖，做到心中有数，提前防备，也能在相对隐蔽的环境下进行交流，无论合作还是翻脸，都有转圜的余地。
哪里想到，一来就是这般“群魔乱舞”的公开场面，几乎将他和京城妖魔圈子的“亲密关系”摆在了台面上。
这与他预期的秘密接触相去甚远。
不对！
他们说不定就是想借此机会，把我这个“人类”彻底捆绑在他们的战车上！
方羽脑中灵光一闪，仿佛瞬间想通了什么。
之所以选择如此公开的场合，其中一个至关重要的目的。
就是让在场所有的、有头有脸的妖魔都亲眼看到，他“刁德一”接受了宁远和高梦的邀请，并且相谈甚欢，甚至被奉为上宾！
这样一来，无论他本人是否愿意，在京城妖魔的认知里，他已经被打上了与宁远、高梦势力关系匪浅的标签。
这个消息会像野火一样传开，以后他想撇清关系，恐怕是难上加难。
方羽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抓住了这个潜在的目的。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心中反而稍微安定了一些。
因为他本质上并不在乎其他妖魔或者人类势力怎么看待他。
他有自己的目标和行事准则，有必要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翻脸，拔剑斩妖。
眼下虚与委蛇，不过是权宜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