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些妖魔的存在,以及他们可能掌握的资源和人脉,对未来青哥有益,那就可以暂时留一留。
若是无用甚至有害,他随时可以抽身离开,或者……清理干净。
听到方羽直截了当的询问,宁远却并不急于切入正题。
她伸出如玉般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笑容依旧迷人,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刁公子何必心急?如此佳肴,凉了便可惜了。正事自然要谈,不过不妨先享用美食,垫垫肚子再说。来,请用。”
她示意方羽动筷,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玩味。
方羽确实也有些饿了,加之刚才那杯酒下肚,也勾起了些许食欲。
见宁远如此说,他也没多想,便依言拿起了筷子,目光扫过桌上一盘看起来烹制得极为精致、香气扑鼻的肉食,夹起一块,正要往嘴里送。
然而,就在那肉块即将触及唇边的刹那,他动作猛地一顿!
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异样感,如同冰冷的蛇,骤然蹿上他的脊背!
这肉……这肉的纹理,这散发出的、经过精心调味却好像仍然无法完全掩盖某种淡淡的气息……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持筷的手僵在半空,猛地抬头,锐利如刀的目光直射向依旧微笑看着他的宁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和紧绷:“你这肉……?”
宁远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微笑着,肯定地点了点头,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字:“是。”
这一个“是”字,如同惊雷,彻底证实了方羽心中那最坏的猜想!
方羽的脸色,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变得铁青,难看到了极点!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混合着极致的恶心,猛地从他心底窜起,直冲头顶!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愤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若非他心志坚毅,远超常人,此刻恐怕已经当场掀桌,拔剑相向了!
能够强忍着没有立刻发作,已经是方羽克制力的极限了。
但他的脸色,他的眼神,已经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周身那原本就微妙的战斗状态,此刻更是充满了实质性的杀意,让离他最近的高梦都感到一阵心悸。
“什么意思?”
方羽的声音冷得掉渣,他“啪”地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宁远和高梦,“如果是这样的‘款待’,这样的态度,那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刁某就此告辞!”
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席而去,没有丝毫留恋。
这地方,多待一刻都让他觉得窒息。
宁远依旧端坐着,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嘲弄。
但高梦坐不住了,她连忙站起身,快步绕过桌子,一把拉住方羽的衣袖,脸上堆满了急切和安抚的笑容:
“刁公子!刁公子息怒!误会!这都是误会啊!”
她连声说道,语气带着恳切,“您千万别动气!是我們考虑不周,没有提前说清楚!”
她指着方羽座位前的那几盘菜肴,急忙解释道:“您桌子上的这些,是特制的!是用寻常猪肉为食材,由擅长烹饪的人类大厨精心制作的,和我们吃的那些……是完全不一样的!绝对符合您的口味和习惯!”
方羽心头依旧怒火中烧,将信将疑。
但高梦这番话,急切之间,却也等于变相承认了,她们这些妖魔此刻正在享用的“美食”,其原料来源,恐怕正是……人类的……
果然,妖魔就是妖魔,狗改不了吃屎!
方羽在心中冷笑,那股冰冷的杀意更浓了几分。
无论它们披着多么美丽的人皮,表现得多么彬彬有礼,其骨子里的残忍嗜血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杀意。
现在翻脸,并非明智之举,尤其是在尚未弄清楚他们真实目的,以及青哥情况的前提下。
他冷冷地甩开高梦的手,重新坐回了位置上,但之前那勉强维持的平和态度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冷淡和平静。
“既然如此,”方羽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直接说道,“那就有事说事吧。如果没事,或者还是这些无谓的试探,那我就先走了,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办。”
他的耐心,显然已经消耗殆尽。
宁远看着方羽这番作态,并不动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她放下手中的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方羽,终于不再绕圈子,红唇轻启,说出了那句让方羽所有冷静和伪装都几乎瞬间崩塌的话:
“我们想……解救妖都使。”
“救青哥?!”
方羽几乎是脱口而出,连“妖都使”这个正式的称呼都忘了用。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炬,死死地盯住宁远,之前所有的冷漠、愤怒、疏离都在这一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和焦急!
“为什么需要救?青……妖都使那边出什么事了吗?!你们有什么打算或者营救计划?快说!”
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疾风骤雨般砸向宁远,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再次前倾,显示出发自内心的关切和乱了方寸的急切。
事关青哥的安危,方羽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青妖是他在这世上极少真正在意和认可的“兄弟”。
而且,他深知皇宫大内是何等的龙潭虎穴,守卫森严,高手如云,阵法密布。
想要从那种地方救出一头被囚禁或者被困住的大妖,其难度简直非比寻常,堪称九死一生!
如果没有周详的计划,严密的配合,以及足够强大的力量,根本就是去送死!
宁远看着方羽瞬间变化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第1057章 清楚
宁远那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仿佛经过精确计算的、能让人卸下心防的温婉微笑。
她看着方羽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焦急与担忧,轻轻摆了摆手,动作优雅得如同春风拂柳,带着一种试图安抚人心的魔力。
“刁公子,少安毋躁,暂且宽心。”
她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就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妖都使现在身处皇宫大内,虽然行动受限,如同飞鸟入笼,但至少性命无忧,并未遭遇即刻的不测之祸,你可以稍微松一口气。”
她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让方羽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略微松弛了那么一丝。
然而,这丝松弛仅仅是刹那间的错觉。
宁远的话锋随即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微微一顿,她那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幽深的古井,牢牢锁住方羽的视线,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才继续用那种仿佛能蛊惑人心的语调,娓娓道出那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残酷真相。
“但是,关键在于,妖都使自踏入皇宫之后,便如同泥牛入海,音讯隔绝,再无自由出入的可能。”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郑重。
“除了那一夜,他曾短暂现身,之后便一直被变相软禁在那深宫高墙、层层殿宇之内,再也无法凭借自身意志踏出宫门半步。长此以往,情况实在不容乐观,甚至可以说是……岌岌可危。”
宁远的语气变得更加沉凝,仿佛每一字每一句都带着沉重的份量。
“恕我直言,以这种状态持续下去,妖都使即便能侥幸活下来,凭借其深厚修为苟延残喘,最大的可能,也只会是被终身囚禁在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彻骨的巨大牢笼之中。永世无法离开皇宫半步,看不到外界的天空,接触不到其他任何人,直至生命的尽头,最终化作皇宫深处又一桩不为人知的秘辛,被历史的尘埃所掩埋。”
宁远的目光扫过方羽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适时地加重了语气,仿佛要彻底击碎他心中可能存在的任何侥幸。
“这绝非我危言耸听,故意夸大其词来恐吓于你,或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而编造的谎言。而是有前例可循的,有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
“过去并非没有类似这样、实力强大、身份特殊的大妖,被朝廷以各种或明或暗的名义,‘礼聘’、‘邀请’亦或是强行‘请’入宫中,美其名曰供奉、顾问,或是需要‘静修’。“
“然而,他们的最终结果,无一不是销声匿迹,再无任何音讯传出,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一般。“
“皇宫,对于我等非人存在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宾至如归的友善之地,那朱红色的宫墙之下,埋葬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枯骨与冤魂。”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锥子,一下下凿在方羽的心上。
方羽听完这番话,面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仿佛笼罩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放在铺着柔软丝绸桌布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猛然握成了拳。
宁远的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冰冷长针,精准而残忍地刺入他心中最担忧的那个角落。
他确实私下里有过这方面的顾虑和猜测。
青哥身份特殊,既是新近崛起的妖都代表,本身又是实力强横的大妖,朝廷将其扣在宫中,用意难明,福祸难料。
但这种模糊的、基于常理的担忧,与此刻由宁远这个京城妖魔头目亲口说出来,并且举出具体、残酷实例的严重性,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受。
毕竟青哥来京城时间尚短,满打满算也没多少日子,方羽也确实拿捏不准皇宫那边真正的、长远的态度和战略意图是什么。
他原本内心深处还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侥幸,以为朝廷或许只是出于上位者的谨慎和多疑,需要一段时间来观察和评估妖都的真正意图与威胁,强制青哥在皇宫停留一段时间,进行所谓的“沟通”、“学习”或“协商”。
最终等局势稳定,彼此摸清底线后,还是会出于大局考虑,将其放回妖都,维持一种表面的、脆弱的平衡。
毕竟,妖都突然崛起,势头迅猛,朝廷虽然高度警惕,暗中必然有所防备,但明面上似乎也并不像是要立刻彻底撕破脸、将其完全拒之门外、不死不休的样子,中间还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如同走钢丝般的博弈与试探。
但……如果宁远所说为真,如果朝廷的真正打算并非短期拘禁而是终身囚禁,是打算将青哥这样一头潜力无穷、代表着新兴势力的大妖永远困死在深宫高墙之内。
磨其锐气,耗其寿命,榨取其价值,最终无声无息地消亡,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无异于彻底断绝了青哥的未来,断绝了他的自由!
这是方羽绝对无法接受,也绝对不能坐视不管的!
一股混杂着愤怒、心痛和决绝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不过,多次在生死边缘游走、在复杂局势中周旋的历练,让方羽并未立刻被这汹涌的情绪完全冲昏头脑。
他强行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这事关青哥的命运,事关重大,绝不能只听信宁远这一面之词。
妖魔的话,能有几分可信度?
她们是否在故意夸大危机的严重性,借机利用自己对青哥的关切,来达成她们自身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其中是否有挑拨离间、借刀杀人的嫌疑?
方羽需要亲自确认,需要听到青哥的亲口说法,或者至少能从其他相对可靠的、中立的渠道进行交叉验证。
无论是以旁敲侧击的方式从其他可能了解内情的人或妖那里打探,还是想办法找到机会,冒险与青哥取得联系,进行直球询问,他必须自己想办法,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打探出皇宫对青哥的真实态度、具体处置意向以及青哥目前的实际处境。
然后,在此基础上,才是冷静地、客观地考虑宁远这些妖魔提出的所谓“营救”行动。
评估其真实目的、可行性、巨大风险以及成功后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再决定自己到底要不要参与,参与到何种程度,以及如何在这个过程中最大限度地保证青哥的安全。
想到这里,方羽强迫自己将几乎要逸散出去的怒火和焦躁重新压回心底深处。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突然变得有些寂静的空气中显得异常清晰,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声音。
他缓缓地松开紧握的拳头,让有些僵硬的手指慢慢舒展,然后抬起目光,那双变得异常冷静的眸子,锐利地看向宁远,沉声问道,声音因为极力压制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
“那么……对于此事,宁远大人有何高见?你们,又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他特意将“想法”二字咬得稍重,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审视的意味,仿佛要看穿对方笑容背后的真实图谋。
宁远见方羽虽然明显被触及了逆鳞,眼中怒火与担忧交织,但并未失去理智,反而在极短的时间内强行控制住了情绪,并迅速抓住了关键点进行冷静的询问,眼中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混合着赞赏与更加浓烈兴趣的光芒。
但更多的,是一种“鱼儿虽然警惕,但终于开始按照预定路线游动”的掌控感和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