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神秘的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越过桌案中间那盘已经凉透的肉食，拉近了与方羽之间的距离，营造出一种紧密的、共享秘密的私密氛围。
“既然刁公子与妖都使关系如此亲密，非同一般，堪称生死之交，”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却带着冰冷的算计，“那大家就是自己人，关起门来说话，有些关乎生死存亡的实话，我也便不瞒你了。”
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视了一下周围依旧在饮酒作乐、但注意力似乎若有若无飘向这边的妖魔们，才继续用那种只有两人能清晰听清的音量说道。
“京城这边，我们这些潜伏多年、早已在此扎根的老家伙，原本与人类朝廷，或者说与皇室中的某些特定势力、某些大人物，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的脆弱平衡关系。“
“我们提供一些他们不方便亲自出手的‘力量’，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麻烦’，或者在特定的权力斗争中充当筹码，以此换取在京城这块天下中心立足的默许、一定的活动空间以及必要的资源供给。“
“这本是一种基于利益交换的、摇摇欲坠的平衡，维持了这么多年。”
她的语气逐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被背叛后的隐隐不忿，仿佛在诉说一件令她极为不悦的事情。
“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以及他们自身力量的不断增强，尤其是近几十年来，皇室培养的直属力量、招揽的人类高手日益壮大，他们似乎已经渐渐不再需要我们这些‘老东西’了。“
“觉得我们碍眼，觉得我们是不稳定的因素，是隐藏在繁华帝都皮肤下的脓疮，随时可能破裂，玷污他们的盛世景象。”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最近，京城里面一些不起眼的、看似偶然的小动作，以及好几起我们手下妖魔莫名失踪、或被以各种‘正当’理由迅速清除的事件，都在清晰地、不容辩驳地表明一个危险的趋势。“
“朝廷之中，甚至可能就是在最高层，已经开始有一股，或者说几股力量，在暗中推动，想要彻底地、干净地铲除我们这些潜伏在京城的妖魔势力，将我们从这块土地上连根拔起。”
宁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冷厉与决绝：“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这就是典型的……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他们觉得桥已经过了，河也趟平了，我们这些曾经的‘驴’和‘桥’，也就失去了价值，甚至成了碍眼的累赘！”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我们不想坐以待毙，不想像温水里被慢慢煮着的青蛙一样，等到水温高到无法忍受、想要奋力一跳时，却发现自己早已四肢无力，只能眼睁睁被煮熟。“
“与其这样被动地、一点一点地被削弱、被清理、被铲除，最终无声无息地消失，不如由我们这边率先行动，集结力量，进行一波足以引起他们重视的……试探！”
她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试探？”
方羽心中冷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汇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多含义。
他感觉宁远这番话虽然听起来合情合理，诉说了她们的困境与反抗的理由，但恐怕依旧没有完全说实话，至少有所保留。
所谓的“试探”，规模有多大？具体目标是什么？
仅仅是救出青哥，还是想借此机会掀起更大的风浪？
她们是想谈判，还是想制造混乱？
这其中利用自己的成分又占了多少？
但眼下，事关营救青哥的可能途径，即便前面可能是陷阱，他也必须先耐心听下去，获取尽可能多的信息。
于是，他按捺住心中的疑虑，没有打断，只是眼神更加专注，示意宁远继续。
宁远似乎看出了方羽的疑虑，但她并不在意，反而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宏图大计”的对象，继续用那种充满煽动性的语气说道：“我们认为，营救出妖都使，这一行动本身，就是一石二鸟、甚至一石三鸟的高明策略！”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光滑的桌面上，“第一，这可以最直接地试探出，朝廷对我们这些京城本土妖魔的真正态度和底线！看他们是会为了一个被囚禁的妖都使而与我们彻底撕破脸，大开杀戒，还是会因为投鼠忌器，或者内部意见不一，而选择妥协、谈判，从而为我们争取到喘息之机，甚至是新的生存空间！”
第1058章 不算事情
“第二，”宁远竖起第二根手指，眼中闪过精光。
“这也是在试探朝廷与妖都那边的真实关系与态度！看他们是坚决要打压妖都，不惜与妖都彻底对立，还是存在缓和余地？如果朝廷对妖都使的被救反应激烈，甚至迁怒妖都，那说明他们对妖都敌意极深。反之，如果他们反应平淡，或者试图秘密解决，那或许意味着朝廷内部对妖都的态度并非铁板一块，存在可操作的空间。这对于妖都未来的战略决策，至关重要！”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方羽的反应，然后抛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信息：“另外，刁公子，我们虽然潜伏、一直生活在京城，根基在此，但并不代表我们永远不会离开京城，不会寻找新的出路和栖息之地。”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诱惑，“妖都，作为一个新兴的、由我们同族建立的势力，如果真的能展现出足够的诚意、强大的潜力以及包容的胸怀，而京城这边对待我们的态度又持续恶劣、模糊不清，将我们逼到绝路……那么，我们这些在京城的同族，也不介意进行大范围的迁移，举族跟随妖都使，前往边疆，在妖都及其周边区域定居，将我们的力量、经验乃至积累的资源，奉献给妖都！”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让方羽彻底愣住了，握着酒杯的手都微微一顿。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宁远，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看到的只有无比的认真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要知道，京城这些潜伏了不知多少年的妖魔，个个都是在人类世界核心区域挣扎求存、历经无数风雨淘汰下来的老怪物。
实力强横，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其所掌握的资源、人脉和对人类社会的了解，都是一笔难以估量的财富。
如果这么一批数量不明、但质量极高的妖魔势力，真的全都下定决心，跟随青哥返回妖都，那妖都的综合实力，尤其是在顶尖战力、情报网络和资源获取能力上，将会瞬间暴涨，再上一层楼，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如果说在此之前，妖都虽然独立，但大体上还在大夏王朝能够容忍、甚至能够凭借体量优势压制的范围内，更像是一个偏安一隅、需要看朝廷脸色的独立城镇。
那么，等这批来自京城、经验丰富的强大妖魔加入妖都势力，让那位妖都之主蓝羽有了更多能用的精锐手下和智囊，整个力量对比和战略态势恐怕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事情将会变得极其复杂，原有的平衡将被彻底打破！
到时候，拥有了足够底气的妖都，还会甘心屈居于大夏王朝之下吗？
而感受到了致命威胁的大夏王朝，还能坐视一个如此强大的敌对势力在卧榻之旁酣睡吗？
双方之间的矛盾很可能迅速激化，从暗斗转向明争，最终……妖都与大夏王朝全面开战的可能性将急剧升高！
一旦这两个庞然大物爆发战争，战火必将席卷四方，天下纷乱，生灵涂炭，整个世界的局势恐怕会变得更加难以捉摸，走向一个充满血与火的未知方向……
而且，据方羽通过各种渠道的了解，大夏王朝周边那些虎视眈眈的小国，其实一直都对大夏一家独大、压制四方的局面怀有极大的怨言和嫉恨，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和足够的力量来挑战这头巨象。
如果妖都崛起，公然反抗大夏，并且展现出足以与大夏掰手腕的实力，那么这些向来没有什么下限、只注重现实利益的小国，即使不明目张胆地与妖都合作，也绝对会趁此良机，在边境蠢蠢欲动，甚至主动挑起事端，混水摸鱼，以期从大夏王朝身上咬下一块肥肉。
到时候等真打起来，各方势力卷入，战局扩大，烽烟四起，苦的只会是那些无力自保、在权力游戏中如同草芥的天下百姓！
他们将在战火中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尸横遍野……那将是怎样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
方羽虽然自认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手上也沾染了无数的鲜血，但想到可能因自己参与的行动而间接导致的如此大规模的惨剧，心中依然感到一阵沉重和不适。
同时，方羽的脑海中也不可抑制地闪过一个更加复杂、甚至有些阴暗的私心念头。
他想到了自己真正的故乡，蓝星。
如果……如果“求魔”这个世界，因为妖都与大夏的开战而乱成一团，内部消耗严重，各方势力互相征伐，无暇他顾，那么等到那个所谓的“末日”降临时，这股混乱的力量是否就无法对蓝星造成威胁？
甚至，一个内耗严重的“求魔”世界，是否会减轻蓝星那边需要承受的压力？
这似乎……对蓝星而言，并非完全是坏事。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另一个可能性压了下去。
也说不准……如果这边世界能够保持相对稳定，自己又能提前打通某些关键关系，设法让实力雄厚的大夏王朝了解到蓝星面临的危机，甚至建立起某种合作的模式，让大夏王朝派出援军、提供技术或资源，支援蓝星共同抵御末日妖魔，那岂不是更能帮助蓝星度过危机？
一个统一、强大且愿意合作的大夏，其能提供的帮助，肯定远胜于一个分裂、战乱、自顾不暇的世界。
所以，这世道，到底是乱一点好，还是平稳一点好？
到底哪种局面更符合蓝星的利益，更有利于应对那未知的末日？
方羽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复杂的战略悖论之中，两种可能性各有优劣，他自己一时间都难以权衡清楚，无法得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这种关乎两个世界命运的沉重思考，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压力。
内心的波涛汹涌，并没有立刻反映在方羽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以及其背后可能引发的惊天巨变。
然后，他端起了面前那只一直没怎么动过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却也压不住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纠结。
他放下酒杯，目光转向依旧满眼期待、仿佛在等待他最终答复的宁远，那双美眸中闪烁着算计、诱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方羽深吸一口气，暂时将那些关于天下大势、两个世界命运的宏大而沉重的思考强行压下。
当前最紧迫的，还是青哥的安危。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做判断。
于是，他迎着宁远的目光，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道：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宁远笑了。
那笑容并非之前那种公式化的，带着距离感的温婉，而是如同冰封的湖面骤然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涌动的暗流，带着一种计谋得逞的、毫不掩饰的愉悦与满意。
她精致的眉眼舒展开来，唇角上扬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切几分，仿佛终于卸下了一层伪装。
她知道，自己抛出的诱饵，青妖的困境、朝廷的威胁、乃至举族投靠妖都的惊人前景，已经成功地触动了方羽内心最敏感的神经。
尽管这个人类小子依旧保持着相当的警惕，但他眼神中那一闪而逝的焦急，紧握的拳头，以及最终那句沉声的询问，都清晰地表明，他已经被拉入了这个危险的漩涡，至少，他已经站在了漩涡的边缘，一只脚已经踏了进来。
这就足够了。
“就在近期。”宁远红唇轻启，吐出这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力，仿佛箭已搭在弦上，随时可以离弦而出。
她没有给出具体日期，这种模糊性本身也是一种策略，既能保持行动的神秘性和突然性，也能让合作者始终处于一种被牵引、不得不依赖她的状态。
“近期？”方羽在心中重复着这个词，心脏不由自主地沉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比他预想的要紧迫得多。
他原本以为如此重大的行动，涉及对抗朝廷、营救被软禁的大妖，必然需要长时间的准备、周密的计划和耐心的等待。
但“近期”二字，打破了他的预期。这意味着，他几乎没有太多时间去慢慢验证宁远话语的真伪，去从容地制定自己的应对策略，甚至可能来不及与青哥取得任何联系。
一股强烈的紧迫感攫住了他。
如果宁远这边马上就要行动，那么直面的敌人将是掌控着这片辽阔疆域的庞然大物，大夏朝廷！
那是一个拥有无数高手、严密组织、深不可测底蕴的恐怖机器。
以他目前纸面上两万多战力的实力，掺和到这种级别的冲突中，无疑是以卵击石，风险巨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风险，对方羽而言，倒还在其次。
他一路走来，哪一次不是在刀尖上跳舞，与死亡擦肩而过？他早已习惯了在风险中博取生机。
真正让他感到心悸、无法接受的，是“万一”。
万一因为自己的参与，反而打草惊蛇，让朝廷加强了对青哥的看守，甚至提前对青哥不利？
万一宁远的计划本身就有巨大的漏洞，或者根本就是一个引诱朝廷出手的陷阱，导致营救行动彻底失败，反而害了青哥？
万一在混乱中，自己没能护住青哥，让他受到了不可挽回的伤害？
……这些“万一”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头，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耽搁乃至破坏青哥的救援行动，这才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后果。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直接拒绝？不行，那样会彻底断送通过宁远这条线营救青哥的可能，而且也可能引起对方的敌意，平添变数。
完全信任并深度参与？更不行，那无异于将青哥和自己的命运完全交到一群并不值得信任的妖魔手中。
思绪电转间，方羽已经有了决断。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看向脸上带着笃定笑容的宁远，沉声道：“既如此……行动的时候，通知我。必要的时候，我会视情况提供帮助，展开行动。”
他的语气谨慎而保留，强调了“必要的时候”和“视情况”，给自己留下了充分的自主权和判断空间。
他没有大包大揽，也没有热血上头地承诺全力参与，这是一种在巨大风险和不确定性面前，最理智也最自我保护的选择。
无论如何，在当前阶段，将青哥带离皇宫，避免他被终身囚禁的命运，是他与宁远这些妖魔之间，唯一明确且一致的共同诉求。
至少在这一点上，方羽认为，这些妖魔暂时没有理由算计他。
救出青哥，对她们而言同样利益攸关，是她们“试探”朝廷、甚至准备举族迁徙的前提。
基于这点脆弱的共同利益，有限度的合作，是可行的。
听到方羽虽然没有完全承诺，但终于给出了参与的意向，宁远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精光，大喜过望。
她再次优雅地举起那只几乎没怎么动的琉璃酒杯，这一次，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张扬的喜悦，声音也提高了些许，清晰地传遍了因为方羽之前拍桌离席而显得有些气氛微妙的大厅。
“诸位！让我们再次举杯！”她环顾四周，脸上洋溢着热情而富有感染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