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在学会说话之前，已经打了上百万年的架。
这些本能在实战中既是武器也是漏洞，进攻方的本能是盯哪里，防守方的本能是躲哪里，每一种本能背后都是一条被无数次生死筛选过的神经回路。
吴清晨这次回地球，重点加强的就是这门课：如何在进攻时利用对方的本能误导对方，如何在防守时压制自己的本能不被对方利用。
刘老六教的那些招式，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这些本能的影子，正劈时人会本能地后仰，斜劈时人会本能地向反方向闪避，反手撩刀时人会本能地收腹后退。
掌握了这些，刀法就是一张被拆解到神经层面的格斗地图。
必须一提的是，在最后两天，但凡刘老六纠正超过两次的地方，其实不是吴清晨没学好，而是从地球的体系科学出发，刘老六教的某些细节，和人体运动的最优解之间存在偏差。
这些偏差，有些是刘老六自己的习惯动作，有些是这个世界的刀法体系里传承数代，却从来没人较真的祖传误差。
吴清晨暂且姑妄错之。
同时，刘老六也不是真没招了。
能在这条河上跑二十多年，从黑风坳砍到青苇渡，刘老六掌握的技能其实还很多。
但能外传的部分，或者说，大多数帮、会、门、教、派共通的基础动作，也就这些了。
至于剩下的……
刘老六第一天劈出的七杀破浪刀，其实就已经属于排帮的内部培训科目，不是外面武馆花几个铜板就能学到的街面玩意儿。
别看刘老六那天只是即兴劈了七刀，严格来说，已经是违规操作。
光是动作，或者说，光是给外人看了个花架子也就算了，最多吃顿排头，再往下教，就涉及到排帮的核心技术：发力技巧怎么和刀招配合，搏杀时怎么判断对手的重心偏移，刀口怎么顺着对方的闪避方向追进去……
七杀破浪刀的步法方位、进刀角度和发力节点，是排帮几代人在河上拿命换来的搏杀经验，专门针对码头混战和排上近身设计，排面狭窄，脚下不稳，没有腾挪空间，每一刀都必须在前一刀的余势未尽时劈出去，靠连续劈砍压制对手，不给对方任何反击的空隙。
教了这些，刘老六就算是彻底违反保密协议。
按照排帮的劳动合同，没有流程审批，故意泄露集团核心机密，属于严重违规事项，法务部追究起来，这是得赔……命的！
不过，具体招式不能教，不等于什么都教不了。
除去基本刀法，还有很多东西同样是帮会门教派通用，比如说，打熬力气的技巧，提高专注力的训练。
打熬力气这件事，不同年纪练法完全不同。
成年人二十岁上下，筋骨已经长全了，练的是负重，扛石锁、撑竹篙、挑重担，把力气往骨头缝里灌。
少年人十三四岁，骨架还没合拢，不能上大重量，练的是自重，俯撑、深蹲、倒立，用身体的重量喂出力道的底子。
而对于吴清晨这种五六岁的娃娃，筋骨太嫩，既不能负重也不能过量，唯一能练的是爬，爬树、爬坡、爬石头，让手腕脚踝在攀爬中自然受力，让肩胯在撑推中慢慢长开。
专注力训练也有技巧。
刘老六教的是最老派的法子：盯香头。
夜晚点一炷香，放在三尺之外，眼睛盯着那个红点，不许眨，不许移，香灭之前视线不准断。
练到能在风声、水声、旁边汉子们吹牛划拳的嘈杂中，眼睛里只剩那一个红点。
进阶的练法是盯水面，盯着溪面上某个点，溪水是流动的，光斑是晃的，盯久了眼睛会酸，脑子会走神，得把心定在水底的石头上，不管水面怎么晃，眼睛都不跟它晃。
这就是江湖通传的童子功，很多内容的核心原则，和地球运动医学关于儿童体能训练的阶段划分，几乎完全重叠。
不过，这里面又涉及到另一桩难处。
穷文富武，这句话不是白说的。
就刚才说的最最基础的两样，打熬力气是高强度体力训练，专注力进阶是高强度脑力训练，光蛋白质摄入这一项，就足够卡死绝大多数穷家子弟。
吴家是标准困难户，刘老六当然暂时还不知道吴家现在隔三差五就能吃上几块肉，可就算知道，这点蛋白质在练武的人眼里，也还是有点勉强。
真正的富家子弟，一天三顿有肉有蛋有骨头汤，练完了还要用草药泡浴松筋骨，吴家的营养供给能力，完全撑不起每天高强度的打熬。
就算营养勉强跟上了，还有一道更根本的坎，时间。
打熬力气是慢功夫，练一次至少半个时辰，练完了还得歇，歇的时候整个人瘫在那里，手指头都不想动。
这还只是最粗浅的打熬，还没算上刀法练习、专注力训练、实战对练。
把这些全算上，一天至少两个半时辰砸进去了。
两个半时辰的额外消耗，在农业时代意味着什么？
三年，五年，十年，每天都额外消耗两个半时辰，又意味着什么？
更麻烦的是，搏杀技巧和农业劳动，这两种运动对肌肉的塑造是冲突性的。
搏杀需要爆发力，肌肉在瞬间收缩到极限，一刀劈出去，全身的劲在零点几秒内全部灌进刀口。
农活需要耐力，锄头一下一下地抡，腰一步一步地弯，力气均匀，才能长期维持。
闯荡这么多年，刘老六见过不少农家子弟因各种机缘踏入江湖。
真闯出个万儿的……一个都没有。
这些天，刘老六一边教，一边在心里盘算。
法子其实不少，营养跟不上，可以让吴清晨先只练架势不练力，等年岁稍长、筋骨稍硬再说；时间不够，可以把打熬拆成零碎，早晚各练一小段，不占整块的农活时间；肌肉冲突也不是完全没有解法，撑排的汉子们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练的是耐力与爆发力的折中，刘老六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可每一个法子想下去，又都会碰上新的麻烦。
让一个五岁娃只练架势不练力，架势练歪了将来更难改；把打熬拆成零碎，练一次歇半天，等于没练；至于撑排的法子，吴家是樵夫，不跑水，用不上。
至于更根本的办法，比如说……，唔，困难和麻烦一点都没少。
其中最最重要的是……
真的真的太舍不得了……
第八天，苦沟段的水道搞定。
康伯撑了条空排从村口下水，一路顺顺当当漂到杨家坪。
排头转过最后一道弯，杨家坪的溪岸上已经站了不少人，连更下游村子都有汉子赶了十几里山路过来，蹲在岸边盯着排头看。
空排稳稳靠岸，康伯回头朝岸上喊了一声“通啦”，苦沟这边等着的人们自是齐声欢呼，杨家坪那边也跟着喊，声音顺着溪水传出老远。
第646章 倒反天罡
“好生练着，待我回来寻你。”
水道畅通，安顿好手尾，刘老六跟吴清晨这么叮嘱一句，背上长刀，沿着溪岸往下游走了。
回到青苇渡，货栈里堆着这些天好不容易处理完的货单，刘爷正坐在柜台后面拿炭笔在木板上记账。
刘老六把疏浚水道的事简单说了，刘爷点点头，没抬头，笔也没停。
刘老六没走，在旁边站了片刻，拉了把竹椅在刘爷对面坐下来。
“三叔，跟您说个事。”
刘老六把吴清晨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刘爷放下炭笔，看着刘老六，嘴角压不住地撇了一下。
从竹排吃水深，排夫对着积压货物发愁就能猜出缺竹子，站在水边看几眼就懂水道该怎么走，这样的娃儿，习武快是正常的。
可看一遍就学会步法，走一遍就学会刀路，短短三天就把排帮所有能教的刀法全部吃透……这不纯扯淡嘛！
刘老六没接话，也没笑。
看着侄子脸上的表情，刘爷的笑容慢慢收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收下这个娃儿？”
“嗯。”刘老六重重点头，“侄儿驽钝，这点微末本事，当不了树娃儿的师父。”
刘爷看了侄子一眼。
“真这么看好？”刘爷问。
怕自己本事不够，这话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没说的是，刘老六只是青苇渡的一个管事，在排帮里连个正经职衔都算不上。
排帮是五湖四海的苦哈哈凑成的，不像世家门派把出身看得比命重，但入门拜谁为师，跟谁磕头，这些规矩走到哪都绕不开。
刘老六怕的是自己的分量不够，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嗯。”刘老六再次重重点头。
“收就收吧，”刘爷把左手搁在柜台上，那只手只剩拇指和小指，中间三根断茬早磨平了。
“先说好了，我只挂个名头，到时候还得你自己教。”
“嗯！”刘老六第三次重重点头。
到时候就由不得你了……
“成，明天把娃儿领过来吧，待我好好瞅上几天。”
“嗯。”
明天很快来了。
娃儿没来……
次日一大早，渡口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杨家坪的富户，肯定姓杨，家里好几十亩地，灶头常年挂着好几块熏肉的那种，上回水道贯通时远远见过刘老六一面。
另一个是渡口这边某位排夫的爹。
两人的来意一样：请排帮疏浚杨家坪到石堰村的水道。
老杨抢着说粮米村里出，不耗排帮的钱粮。
排爹补充：中游的水面远比上游宽敞，工程量简单很多。
这是正事，也是正理，还是对排帮有利的好事，刘爷没理由推之门外。
一事不烦二主，差事又落到了刘老六和康伯头上。
“那就让娃儿他爸，吴大对吧……自己把娃儿领过来好了。”临行的时候，刘爷特意交代一句，表示自己很重视刘老六的推荐。
娃儿还是没来……
刘老六和康伯只干了半天，就赶紧叫人去苦沟，把吴清晨给请了过去。
第一是水路本身。
别看杨家坪这段已经是中游，水面比上游宽敞了不少，可弯道实在太多，水流又急又乱，好几处弯口外侧还有暗石藏在急流底下，水面上看着平平静静，底下全是坑，有些地方水深不够，有些地方又深过了头，排撑过去浮力是够的，可底下暗流一卷，排头就往弯壁上撞……
好吧好吧，主要是没了吴清晨和地球的规划，很多看起来很小的问题，到了施工中怎么都不得劲。
第二个原因就更直接了。
杨家坪找出来的伙夫，搞出来的吃食实在太他妈难吃了！
就这样，又忙碌了七天，刘老六和康伯总算重返青苇渡。
第一件事还是找上刘爷。
这回，刘老六连水道的事都先按下没说，往刘爷柜台前一坐，把茶碗里的凉茶灌了半碗，抹了把嘴就开口。
这七天，树娃儿又学了多少东西：
站桩怎么站，呼吸怎么调，怎么在站桩的时候把注意力分出去，一边维持姿势一边观察四周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