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到第七刀，刘老六猛地收刀回身，七刀连劈的余劲未散，灶膛里的火苗被刀风压得伏低了半寸，又猛地窜起来，左右乱晃。
吴清晨手里的细枝立刻跟上。
第一刀劈出，细枝重劈，破空声短促尖啸；第二刀向左晃肩，杀意倾泻而出，照着人体身躯最脆弱的骨头缝劈去；第三刀斜踏半步，刀势上撩，细枝从下往上撕开空气，狠劲从脚尖传到腰胯，从腰胯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枝尖，每一刀都带着毫不留手的凌厉。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第七刀……
站在刘老六对面，吴清晨凝神，收刀。
站在溪边，刀横在身前，看着对面刚到自己膝盖的娃，许久许久，刘老六才重新开口：“黑风坳的老杨，罗家渡的小周，黄花集的孙麻子，就是这么死在你手里的。”
第644章 没招了
夜晚，山神庙里火堆烧得噼啪响。
刘老六坐在火堆边，手里拨着柴火，脑子里还在过白天那七刀。
树娃儿的动作、步法、神韵，太像了，像得让他心惊。
但像归像，细微处还是差了些东西，运力的法门不对，转折的地方少了那点圆润，最明显的是进刀的部位：树娃儿尽量模仿他刀锋所指的方向，可毕竟身量只有那么高，自己劈的是成人的胸口，树娃儿照着劈，刀锋指的位置低了不止一寸，压根没对准真正的脏器要害。
不过这都是小节。
一个五岁娃，看一遍就能把一套实战刀法从头到尾走下来，还带上了几分杀气，这已经不是天分能解释的了。
刘老六在心里估了估：照这个悟性，自己练了足足二十年的刀法，树娃儿至多只需要十年，做掉那几个货色，就会比自己当年利索得多，也绝不会像他一样险到毫厘。
估个十年，还是因为这娃实在太小，骨头还没长硬，力气还没生长，怎么也得等身子撑得起刀势才成。
康伯拿刀削着一截竹根，削了两下，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半天没吭声的刘老六，把竹根和小刀搁在膝头。
“六哥，心里有事？”
刘老六没应声，拿树枝又拨了拨火堆。
“是不是想收树小哥当徒弟？”康伯也不绕弯子。
“想是想，”刘老六并不否认，拿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来，飘了几下就灭了：“就是有点难处。”
“能有啥难处？”康伯把小刀别回腰间，“娃才五岁，总不能是哪家派来的奸细吧。”
老排夫在排帮待的年头比刘老六还久，从老舵主还在时就跑这条河，论辈分刘老六得叫他一声叔，有资格说上几句闲话，换了别的渡口，一个老排夫可不敢这么跟管事的说话。
刘老六失笑：“那不能。”
“怕分舵嫌小？一个外门弟子的名分，你说了还算吧。”
“我自己花钱粮，爱怎么收怎么收，分舵管不着。”
“那是怕吴家不放人？”康伯想了想，“也是，吴家就这一根独苗……不过青苇渡才多远，他老子还是樵夫，天天到渡口卖柴，哪天见不着？”
刘老六还是摇头。
“那我可猜不着了，”火光明亮，渐渐灼人，康伯往后挪了半步，“六哥，真想的话，就得早点下手。这样的好苗儿，旁人看一眼就抢过去啦。”
刘老六沉默了一会儿，把拨火的树枝扔进火堆：“倒也没那么容易。”
……
次日上午，刘老六把溪边的活计安排妥帖，照例在溪岸空地上练刀。
正劈、斜劈、反手撩刀，一招一式还是那个慢吞吞的节奏。
娃娃们照例蹲在不远处，攥着树枝跟着比划。
收了刀，刘老六抹了把汗，走到灶火边，在吴清晨旁边坐下。
“比划比划。”
吴清晨没有半个字的废话，起身从柴火堆里抽出细枝。
正劈，斜劈，反手撩刀，分毫不差。
刘老六点点头：“架势都对，劲不对。”
说着，刘老六拿刀背轻轻点了点吴清晨的肩膀，“你劈的是我的刀，不是你的刀。我劈的是成人的胸口，你照着劈，刀口落的位置只到我腰。你的身量，要害全在下面，得往下压三寸，专走肋下和腰眼。还有发力，你胳膊短，硬学我用手腕抖劲，抖不出来。试试用肩带肘，用肘带腕，把全身的重量灌进刀口里。”
吴清晨调整了出刀的角度，一刀劈出。
“很好。再试试用肩带肘，把腕劲卸掉……再来。”
吴清晨又劈一刀，肩背的劲顶上来，手腕松了两分。
“很好。膝盖微屈，重心再往下压半寸……再来。”
吴清晨沉腰，屈膝，一刀劈出。
“很好。起手时肘尖内收，别往外飘……再来。”
吴清晨收肘，起手，刀锋走低了两寸。
“很好。后脚蹬地，力从脚起……再来。”
吴清晨脚掌碾地，劲从脚跟贯到指尖，一刀劈出，细枝破空声沉了三分。
吴清晨一刀接一刀地劈。
刘老六前面还能偶尔伸手——帮吴清晨肘尖往内收了半寸，膝盖往前顶了半分。
每一次微调，吴清晨下一刀立刻修正。
刘老六的指点越来越短，到后来只剩下“……再来。”
“……再来。”
“……再来。”
“……再来。”
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吴清晨的呼吸开始变粗，额上见了汗。
刘老六抬头看看日头，快到准备午饭的时候了。
“上午就到这里。”他说。
下午，分派好溪边的零碎活计，刘老六又开始在溪岸空地上练刀。
正劈、斜劈、反手撩刀，这一次，这三招只走了半柱香。
收了刀，刘老六又新练了三招：横扫、进步直刺、回身格挡。
这三招也只走了半柱香，刘老六便把刀搁在石头上，走到灶火边，在吴清晨旁边坐下，朝空地抬了抬下巴。
吴清晨起身，六招一气呵成。
正劈，斜劈，反手撩刀，横扫，进步直刺，回身格挡。
刘老六沉默了一会儿。
这只小妖怪，已经过去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前三招居然还是分毫未差！
只能直接从第四招开始。
“横扫不是砍，是割。刀锋横着拉过去，不是抡过去，劲要拖在刀尖上……再来。”
“很好。进步直刺，后脚蹬，前脚踩，刺的时候刀尖别晃，走直线……再来。”
“很好。回身格挡，刀背贴肩，转身不要扭头，用余光看……再来。”
吴清晨一刀一刀地练，刘老六的指点还是上午那个节奏，先点一句，再微调一下。
只是这次的微调更快，更细，吴清晨依然每次修正都极少需要第二遍，刘老六的指点也越来越短。
没过多久，好吧，更确切地说，仅仅半半柱香，就又只剩下那两个字。——比刘老六示范的时间还短。
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吴清晨的呼吸粗了，额上又见了汗。
刘老六抬头看看日头，站起身来：“下午就到这里。”
第三天。
上午，赵老六教了六招：左斜劈、右斜劈、反手横斩、进步斜劈、退步横斩、侧步下劈。
左斜劈和右斜劈是正劈的变招，刀锋偏左偏右砍落；反手横斩从右往左横拉，走腰线；进步斜劈是前踏半步的同时斜劈而下，脚到刀到；退步横斩是后撤一步拉开距离，反手横斩顺势而出；侧步下劈是向侧方闪身的同时一刀劈落，避让与反击一气呵成。
这六招全是在前三招基础上的步法配合，吴清晨只走了两遍就顺了。
赵老六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掰一下他手腕的角度。
半个时辰，六招吃透。
下午又是六招：缠头裹脑、进步下劈、退步上撩、进步上撩、退步下劈、侧步格挡。
缠头裹脑是防御的招式，刀背贴肩，刀锋绕头画弧；进步下劈是前踏一步的劈砍，整个人往前压，把全身的劲都灌进刀口里；退步上撩是后撤一步的同时从下往上撩刀，守中带攻；进步上撩反过来，前踏一步从下往上撩，由守转攻；退步下劈是后撤一步让过敌锋，趁势劈落；侧步格挡是向侧方闪身，刀背横挡。
六招全是攻防转换，赵老六从头到尾嘴皮只动了不到十次，然后就只剩下“继续”。
第四天。
上午九招：进步直刺、退步直刺、侧步横斩、进步上撩、退步下劈、回身斜劈、进步横斩、退步格挡、转身下劈。
全是步伐和刀招的配合，前进后退侧移转身，每一步都带着一刀，每一刀都踩着步子走。
吴清晨一套走完，赵老六的指点已经简略到只有三四个字，“脚慢了”、“刀口再低半寸”、“转身别甩头”。
下午又是九招：进步缠头、退步裹脑、侧步撩刀、进步反手劈、退步正手刺、转身横斩、进步格挡、退步下撩、侧步直劈。
全是前三天的招式的组合变化，旧招打散、重组、配上不同的步法。
吴清晨走了一遍就全通了，走到第三遍的时候，赵老六已经只是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连“继续”都不怎么说了。
第五天，赵老六把长刀插在溪边的泥地，两手空空走到吴清晨面前。
没招了……
第645章 天然阶级壁垒
后面两天的突飞猛进，除了吴清晨125%的妖孽体质，地球方面同样提供了极其关键的技术支撑。
时间凑巧，刘老六开始教导的第二天，天象时间96轮结束，吴清晨回了一趟地球。
纯粹的冷兵器技能，地球是不缺的。
和直觉相悖，冷兵器搏杀技艺，从未真正退出历史舞台。
国家需求是最直接的，特种作战中的无声击杀，潜水渗透时的水下刀具，丛林生存中的开路砍刀，这些特定场景中，冷兵器明显比枪械更安静，更可靠，更不受环境限制。
黑帮和犯罪团伙同样偏爱冷兵器，没有枪声，没有弹道，没有火药残留，无论获取成本，持有成本，还是消灭成本，两者都天差地别。
还有厨艺，刀工的精髓在于对食材纤维走向和发力路径的精确配合，和格斗中对人体弱点的切割逻辑，在生物力学层面完全是同一回事。
再往外延伸，冷兵器的技术还渗透在许多意想不到的领域：皮匠的裁皮刀对皮革纤维的切割角度，木匠的斧凿对木材纹理的顺逆走向，甚至外科医生的柳叶刀对组织层的逐层分离，本质上都是冷兵器使用技巧。
纯粹的冷兵器搏杀技艺，其研究深度，更是远超任何历史时代。
竞技场和实验室中，现代击剑将剑尖轨迹拆解成0.1秒级的攻防时机，菲律宾魔杖将短棍的发力路径提炼为数十种基本角度，日本剑道在明治时代就完成了从杀人术到运动科学的体系化转型。
高速摄影能逐帧拆解一个劈砍动作的力矩传导，肌电传感器能精确测量出手时哪块肌肉先发力、哪块后发力、力量在哪个关节流失了，压力分布鞋垫能记录下每一步的重心转移轨迹。
刘老六用了二十年才练出来的那些肌肉记忆，在现代实验室里，一个下午就被拆成了几十张图表。
吴清晨所接受的培训课程，更是加入了这些图表背后更根本的东西：人体运动学、生物力学、神经反应训练，以及某门听起来和武术八竿子打不着，却被所有顶级教练视为必修课的学科：生物本能。
生物的战斗本能，是刻在基因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