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把一招拆成三四个节点，每个节点反复走，走到肌肉先脑子一步自己动起来。
怎么在练完一天的刀之后闭着眼把整套动作在脑子里再过一遍，过到每一个转折的细微处都能闻见刀风。
这些都只是练武的基础方法，形成本能，巩固肌肉记忆的技巧，不算搏杀技艺，不违反劳动合同。
不过，这些所谓的“基础”，刘老六当年断断续续花了近三年才攒出来，树娃儿七天，就又都学完了。
“行了行了，别吹了！”都没等侄子全部说完，刘爷就开始摆手。
“真的……”刘老六有点着急。
“行行行，都是真的，”刘爷使劲点头：“不管怎样，把苦沟和杨家坪都通了，又帮忙找了一百多条竹排，这娃儿本来就有资格进一趟水神庙。”
“三叔，真不是因为这个……”
“行行行！明天就带过来好吧，不管怎样我都收了行不？……无论如何，”刘爷无奈叹气：“总得当面叫声师父吧？”
明天……石堰村的来了。
来人把什么都打听好了：出多少米，出多少人工，几段窄口各需几天，总共多少天完工，说得清清楚楚。
刘老六和康伯住哪间屋，铺多厚的干草，早饭吃粟米粥还是杂粮饼，午饭后歇多久，晚饭后要不要泡壶茶，一一安排妥当。
就连树娃儿用多长的锅铲，坐多高的板凳，来人也都说已准备下了。
很明显，这个最下游的村子，肯定在渡口埋了探子！
没错，他们埋探子也最方便，位居下游，最接近河面，各种业态本来就和排帮的关系最为密切——距离越来越远，越来越不划算的砍伐型能源行业除外。
刘老六和康伯又又又要出差了。
“慌啥？”迎着侄子幽怨的眼神，刘爷失笑：“双溪渡正在走排，等闲耽搁不得，等我找个空子，自己过去村子里找你总成了吧。”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接下来三天，刘爷忙的脚不沾地。
第一天清早，货栈的门板卸下来，双溪渡的排头就到了。
排头上跳下来个精瘦汉子，说有两排货在石门渡耽搁了，货主催得紧，问青苇渡这边能不能先腾几条空排出来接应。
刘爷翻了翻排期木板，空排倒是有，但排夫不够。
把炭笔往耳朵上一夹，刘爷亲自跑到码头边上喊人，喊了半个时辰才凑齐人手。
排刚撑出去，下游又来了条传信的小划子，说长滩渡有个老主顾赊的货该收了，问什么时候派人去。
刘爷回到货栈对着账本翻了半天，算出主顾已经欠了两笔，再赊就得自己垫。
刘爷把账本一合，往码头又跑了一趟。
到了傍晚，好不容易收了工，刘爷在货栈里洗完脸，端起凉茶惬意地喝了一口，这才“哎呀”一声。
忘了去村里。
第二天排期更乱。
石门渡的两排货到了，可货单对不上，装的是桐油，货单上写的是粗布。
押货的排夫赌咒发誓说在石门渡装的就是这些货，单子肯定是抄错了。
刘爷蹲在码头上一桶一桶验了半个时辰，排夫蹲在旁边看了全程，末了说了句刘爷办事仔细。
刘爷心说仔细个屁，这半个时辰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排期木板怎么重新理。
晚上坐下来刚端起碗，忽然又“哎呀”一声。
“明天，明天一定去。”
“明天”一早，黄石渡的排头托人带信，说上游有排货在石门渡卡了水道，让青苇渡这边派两个熟手去接应。
刘爷亲自跑了一趟，来回大半天，回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刚进渡口，又赶上丰田村的排帮兄弟送了一筐干鱼过来，拉着他说了半天下季收货的事。
刘爷耐着性子听完，回到货栈，账本还没翻开，上游又传信来说货单抄错了，得重核。
临到傍晚，刘老六从石堰村托人带话，说水道再有两天就通了，问刘爷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过去“亲自”看看行排。
刘爷老脸一红，站起来走到货栈门口，拣了个松木火把就朝北走：“……唉，真没听说过师父赶着去见徒儿的。”
第647章 过招
还好，和距离一个多时辰的苦沟相比，石堰村离得近，从渡口过来只用了两柱香。
刘爷赶到的时候，众人正在吃饭。
“刘爷！”
“三叔来了。”
见到刘爷，刘老六和康伯连忙站起来问好。
石堰村的村民当然也都认得刘爷，赶紧一连串地起身，吴清晨也站起来，跟着叫了声刘爷。
刘爷冲众人笑笑：“吃着呢？”
“是，”刘老六回话，“……您也来点？”
过来的路上，刘爷已经吃了两张饼，正待说你们吃你们的，话还没出口，忽然闻到了香味。
木桌上摆着三样吃食。
粟米粥是最寻常的糙粟米，却熬得粒粒开花，米香里混着熏肉丁煎出来的油脂气。
旁边还搁着两盘菜，一盘熏肉，肥瘦相间，边缘煎得焦黄，油星还在肉片上滋滋地跳；一盘水煮鱼，鱼大概是溪里现捞的，汤色微白，浮着几段野葱。
熏肉和鱼是单独给刘老六和康伯的，吴清晨也有一份，粟米粥倒是满满一大锅，谁吃谁盛。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刘爷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往木桌边一坐，“给我也装点。”
刘老六赶紧盛了一碗粟米粥，又往碗里拨了些熏肉和鱼。
刘爷接过碗，先夹了一筷子熏肉。
肉片切得薄，下锅时候火候刚好，咸香里带着一丝焦甜，嚼两下就化了。
又尝了下鱼肉，鲜得眯了眯眼。
一边吃，目光一边扫过吴清晨的碗——肉不少。
不过，这回刘爷倒是没撇嘴：光这份手艺，这徒儿就收得。
吃完饭，村民们三三两两散去。
刘爷沿着溪岸走了一圈，看了看这几天的水道进度，也算是消消食。
刘老六和康伯跟在旁边，把几处窄口的处理、暗石的清理、还有石堰村出的人手和粮米，一一说了。
刘爷边听边点头。
两柱香过去，正事说完。
刘爷终于转向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边上的树娃儿。
这孩子在众人交谈的时候一直跟在旁边，不吵不闹，偶尔抬头看看溪面，偶尔低头拿树枝在地上画些什么。
刘爷心里又满意了几分。
“老六说你很喜欢学武？”
“嗯，”吴清晨点头，“六爷教了我很多。”
“比划比划。”
吴清晨听话起身。
刘老六连忙取出一柄木刀。
刀身是硬木削的，打磨得很光滑，刀柄缠着细麻绳，长短和真刀等比例缩放，一看就是照吴清晨的身量专门做的。
刘爷顺手接过来掂了掂，配重居然也是照着真刀来的，刀柄缠麻绳的手法也是排帮的惯例，收尾的绳头塞得紧紧的。
手艺不算太难，但相当费工。
这柄木刀，少说花了刘老六好几个晚上的闲暇。
刘爷看了刘老六一眼，没说什么，将木刀递向吴清晨。
吴清晨接过木刀。
就这个最简单的动作，刘爷立刻目光一凝。
刘爷的段位，比起刘老六可高多了。
所谓行家出手，别看吴清晨只是接个刀，往那简单一站，整个架势立刻就出来了。
左手虚握刀鞘位置，右手自然垂于刀柄上方，双脚不丁不八，重心沉在腰胯之间，肩松肘坠，从头到脚没有一处绷着，也没有一处散着。
这正是标准的持刀式，标准到让刘爷收起了脸上最后一丝随意。
早些年间，还在分舵的时候，刘爷见过太多人摆这个架势，能摆成这个模样的，十个里挑不出一个，剩下的一个，都是至少练了至少两三年，浑身肌肉都磨顺了的。
静静地看了一小会，刘爷瞥了刘老六一眼。
刘老六会意，站到吴清晨身侧，开始报招式。
大约是炫耀，刘老六刻意没按套路顺序报，东一下西一下：正劈，反手撩刀，进步直刺，左斜劈，回身格挡，缠头裹脑。
吴清晨一招一招走。
正劈，刀锋从头顶落到底，轨迹笔直，收刀时刀尖纹丝不动。
反手撩刀，从下往上撕，力道灌到刀尖，破空声短促干脆。
进步直刺，后脚蹬、前脚踩、刀尖走直线，刺出去整个人是钉在地上的，肩膀不晃。
左斜劈和回身格挡连着走，转身时刀背贴肩，转完刀锋已经架在格挡位，中间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缠头裹脑刀背贴肩绕头画弧，画完回到持刀式，呼吸没乱，眼神没飘。
刘爷的瞳孔越缩越紧。
这哪里是什么“学会”？
这完全就是“精通”！
花架子是招式打得漂亮，一上阵就散。
眼前这个五岁娃走的每一刀，手到哪、脚到哪、刀锋停在哪，一眼看去，仿佛全都下了好几年苦功！
可这怎么可能呢？
“树娃儿，你几岁？”沉默了好久好久，刘爷终于问话。
“五岁。”吴清晨回话。
五岁……
刘老六就是把总舵哪家的嫡亲儿子给偷了出来，也找不出这等根基啊！
“你学了几天？”刘爷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