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岁半的时候阿树学会了走路。
寡妇在灶台边烧火，忽然感觉有人在扯她的裤腿，低头一看，阿树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从草褥上爬下来，光着脚丫子站在冰凉的泥土地上，仰着头看她，嘴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娘”。
三兄弟从此多了一项娱乐活动：教阿树说话。
老大教他认树的名字，松树、柏树、槐树、橡树，抱着他到村口一棵一棵指着认。
阿树记性极好，教一遍就记住，下次再问绝不会错。
老二教他搓麻绳，两股麻丝放在掌心里，手心对着手心来回搓几下，搓到麻丝咬住了再慢慢往后拽，力道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麻丝会断，太小搓不紧。
阿树在旁边看了一遍，伸手要了麻丝自己试，头几次搓得松松垮垮，第五次就搓出了样子，第七次搓出来的麻绳已经跟老二搓的没什么差别，手指翻得比老二还快些。
老三没什么可教的，就教他学鸟叫，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对着树上的麻雀你一声我一声地叫。
三岁的时候，阿树已经开始帮家里干活了。
老大劈柴的时候他在旁边把劈好的柴火码整齐，寡妇择菜的时候他坐在门槛上帮忙把黄叶子一片一片摘掉。
村里的看在眼里，都说小崽子懂事是好事，可这也太早太早了。
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日子还是一样穷，几袋粟米精打细算，几块盐巴省着吃，几尺粗麻布补了又补。
阿树再没有生过大病，给什么吃什么，从不挑嘴，从安安静静的婴儿长成了一个眼里有活的孩子，从来不问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有新衣裳穿，从来不问为什么别人家的饭桌上能多摆一碟菜，也从来不问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
好吧……五岁的时候，终于问了。
照例装了两天嗓子不舒服，五天掌握基本的对话能力，十分钟从寡妇嘴里套出了自己的来历：山洞口，三只狼，光着身子躺在泥地。
我日你妈哦！
麻痹的125%的身体素质，这个世界是压根找不到，只能直接生造一个是吧？
中古世界给个13岁的身体就算了，这个世界，居然0帧起步？
几天下来，基本生存环境也有了概念。
穷，没什么好说的，一贫如洗，土坯墙裂了缝用干草塞着，屋顶的茅草薄得能透光，屋里除了灶台和三张用麻绳捆了腿的破木床之外，真正值钱的东西一概没有。
伙食更没什么好说的，粟米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菜叶子是山上挖的野菜，煮出来又苦又涩，盐巴灰扑扑的，里面还混着沙粒，咬起来硌牙。
按道理说，中古世界的头几个月，吴树清晨早就积累了丰富的饿肚子经验。
可他妈的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四年下来，无论地球还是中古世界，吴清晨都是一路养尊处优，一顿饭少于六个菜，膳房负责人是要挨板子的！
而且，125%的体质，日常消耗也真不是盖的，之前大约是挂机状态，大脑用不着思考任何事情，轮到吴清晨之后，几天高强度观察和语言学习下来……真的快饿死了。
悲剧的是，刚到中古世界的时候，由于同时有管事和教堂存在，林地和水资源管理比较严格，生态环境保护较好，给吴清晨提供了丰富的偷猎空间。
换到这个新世界，出门就是灰蒙蒙的一片，村后的山头早就被砍秃了，别说野兔，连野兔能藏身的灌木丛都被砍回去当柴烧。
走到溪边看看，隔几步就摆着竹编的笼子，专门截顺流而下的小鱼小虾。
蹲下来瞧瞧：里面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虾米和小指粗细的杂鱼，在笼底有气无力地弹着尾巴。
就这点东西，居然还专门编了笼子来守。
资源竞争精细到这个程度。
吴清晨都不用去试就知道，但凡自己敢伸手捞条鱼，不用过夜就能见识一下三个爸爸和乡亲们打架的水平。
可这就能够难到俺们优秀的吴委员么？
地上跑的和水里游的都被盯住，那不还有天上飞的么？
观看直播的几十亿地球人很快看到：
吴清晨从柴火堆里挑出一根食指粗的榆木棍，又找出几团麻线，坐在门槛上，开始搓绳子。
绳子搓好之后，吴清晨又从院子里找了块巴掌大的破皮子，用柴刀裁成巴掌大的椭圆形，两边各扎一个孔，把麻绳的两头分别穿进去系紧。
皮子中间再扎一个孔，穿一小截细麻绳弯成一个极小的耳扣，扣在皮子正中。
——好吧，这里必须更正一下，吴清晨的新家倒也不是纯粹的一贫如洗，前提是，你得找到吴清晨这样，随便瞟一眼就把家底摸清的顶级盗贼。
吴清晨制作的是投石带。
投石带的结构非常简单：一根绳子，一个皮兜，依靠旋转蓄力，在最高速的瞬间松开绳头，把石弹甩出去。
它在人类战争史上留下了两千多年的痕迹，从古希腊轻步兵到大航海时代的掷弹兵，都曾用它把致命的弹丸投向敌阵。
和弹弓不同，投石带不靠弓片的弹性势能，靠的是圆周运动的角速度。
弹弓的威力上限卡在弓片强度上，投石带的上限卡在使用者的投掷技巧，一根两尺长的投石带，在熟练者手里甩出的石弹初速可以达到上百公里，威力不亚于一柄战锤凌空砸下。
但门槛也是极高。
释放时机差一瞬，石弹偏出好几丈；绳子搓得不匀，皮兜翻转的角度就会偏差，石弹飞出去的轨迹毫无规律可循。
新手用投石带，打中自己后脑勺是常有的事。
这东西在冷兵器时代始终没能取代弓箭成为主流远程武器，原因就在于训练成本太高，培养一个合格的投石手需要的时间，足够培养好几个弓箭手。
不过，投掷的门槛还在后头。
真正上手之前，光是制作，就已经卡死了绝大多数人。
先说绳索。
投石带的绳索编制非常讲究，太硬了不行，甩起来皮兜翻转不灵；太软了也不行，出手时绳头弹不开，石弹带着绳子一起飞。
必须软硬适中，而且在整条绳子上保持完全均匀的粗细和密度。
农家搓麻绳，力道全凭手感，搓出来的绳子粗细不均是常态，做扁担绳够用，做投石索就是灾难，粗细变化意味着旋转时受力不均，释放瞬间绳头的回弹角度完全不可控。
要搓出一条合格的投石索，手指对麻丝的感知精度必须精确到每一寸。
再说皮兜。
巴掌大的皮子，看起来简单，做起来步步都是坑。
皮子太厚，兜不住石弹，甩到半途石弹就滑出去了；皮子太薄，承受不住高速旋转时的离心力，用不了几次就从穿孔处撕裂。
选皮料得看部位、看厚度、看鞣制的火候，穿孔的位置更是毫厘之争：两个绳孔必须完全对称，偏一分，皮兜在旋转中的翻转姿态就不稳定；中间的耳扣必须正好在皮兜正中，否则石弹出手的角度就会产生系统性偏差。
这些对125%吴清晨来说，显然都不是问题。
搓绳子和裁皮子花了小半天，调试又花了小半天。
调试的目标不是投石带，吴清晨的手工水平毋庸置疑疑。
吴清晨从溪边捡了几十块石子，大小从指甲盖到鹌鹑蛋不等，每块都试投几次。
太轻的石子甩出去发飘，太重的影响出手速度，不规则的会在空中拐弯。
试到半小时左右，吴清晨终于选定了一批大小匀称，边缘光滑的鹅卵石，每颗拇指盖大小，揣在兜里哗啦作响。
打鸟就很简单了。
走到村后，树是不要想的，连灌木都剩不下几丛，放眼望去只有贴着地皮长的茅草和稀稀拉拉的几棵荆棘，绿倒是绿的，绿得一片荒凉。
吴清晨站在一丛茅草后面，十几只斑鸠散在前方坡地上，灰扑扑的和土一个颜色。
最近的一只离他大概十五步，刚刨完一颗草籽，侧着头用一只眼睛往后看。
吴清晨没给它转回去的机会。
手臂一甩，皮兜在半空画了半圈，石弹出手时几乎听不见声音。
斑鸠群轰地炸起来，扑棱棱飞了一片，地上留了一只。
吴清晨活动一下手指，换了个位置。
第二只更快。
一群灰雀落在乱石堆旁边，吴清晨绕到石堆背后，探头看了一眼距离，投石索甩了两圈，石弹飞出，越过石堆顶部，一声闷响，又一只。
第三只稍微费了点事。
前两下把周围的鸟全惊了，半天没有落回来的。
吴清晨索性也不等了，沿着山坡往上走，眼睛扫着两边。
一只灰雀从草丛里惊飞起来，扑棱着翅膀往上方飞去。
横向移动靶是吧？
吴清晨右手一甩，石弹在空中画了道极平的弧，正正砸中灰雀的胸口，灰雀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直直栽了下来。
啊，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第627章 巨额知识来源不明
物资匮乏的时代，制作一份合格的食物有多难？
吴清晨在溪娘有点担心的目光中接过菜刀。
这是金属制品，家庭的核心资产，可不像影视作品里面一样，随随便便放在灶台边上过夜，平时都是放在箱子里好好保存。
握住菜刀，吴清晨仔细查看，刀刃上有好几处细小的豁口，刃线已经不连贯了，卷刃的地方泛着白线，这说明刀刃已经退火，硬度和韧性都在下降。
……果然，还得先磨刀，一份合格的食物，如果连分割改刀都没做好，剩下的步骤就用不着去想了。
灶台边上的磨刀石没眼睛看。
还好，吴清晨早有准备，在溪边挑选生态环境犯罪证物的时候，也顺手找了块砂岩，这玩意儿颗粒感够强，正好做粗磨石。
细磨需要页岩或者质地细密的青石，这玩意儿也有了，鹅卵石就不错。
精磨……那得三天三夜，只能留作待办项。
湿布，清水，粗磨，修刃，细磨……
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菜刀大致磨好，刀口15度，比较适合日常使用，尤其适合频繁对付细骨、关节、肉片、脂肪、氨基酸、蛋白质……
哎呀呀，瞎想什么呢，等下流口水了。
进行到最后一步，吴清晨找了块碎瓦片，将刀口每面各拉几十下。
这时候，吴清晨动作已经不是在磨刀，而是在用瓦片的微结构把刀刃上的微观锯齿排齐。
拉完之后，吴清晨又找了块较为平整的松木，把刀刃在木板上正反各拖了几下。
这叫荡刀，用比金属软的材料给刀刃做最后的去毛刺和整平。
这已经是绝大多数古代铁匠都没有掌握的技巧，因为他们不知道刀刃微观上是什么样子。
全部搞定，一把在这个穷家里，能撑起接下来所有精细化操作的神兵出世。
五只鸟已经褪好毛，光溜溜地码在粗陶盆。
吴清晨拿起第一只斑鸠，手指顺着胸骨往下一划，找到胸腔和腹腔之间的薄膜，刀尖轻轻一挑，膛就开了。
手指探进腔子里，第一下就摸到了肝，指尖贴着肝脏的边缘往外一勾，整副内脏连着食管被拽了出来，干干净净，没破一点。
吴清晨处理内脏的方式，也和大多数人的操作不一样。
很多人杀鸡杀鸟，剖开肚子一把掏出所有下水，肠子揪掉，剩下的肝心胗一把剁碎就开搞了。
放在现代，有各种调味品帮忙，这样做确实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