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头点了点头，又看了三个儿子一眼，手慢慢松开了。
不分家，日子照旧过。
道理是摆明的，一来，分家之后势单力薄，容易被欺负，二来，总共就那么点地，分掉之后，抵御风险的能力太差。
其实不分家都已经很差很差了。
地是几亩薄地，种的是粟子和麦子，交了租子，剩下的三个人勉强糊口。
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稀糊糊里掺上野菜，喝下去肚子咕咕响，不顶饿，但总比空着强。
就这样，三兄弟依然不是苦沟里最苦的。
村里还有几户连佃来的地都没有，只能给人扛活，或者去山里刨野菜根。
三兄弟好歹有地种，有屋子住，在苦沟算是中不溜的那一档。
有一年，夏天旱得厉害，连续将近两个月没下一滴雨，粟米苗枯死在地里，连山上的野草都黄了大半。
老大站在地头看着焦黄的粟米秆子，站了很久很久。
晚上，三兄弟坐在灶台边，灶膛里只剩几块冷灰，谁也没说话。
良久，老大开口了：“这样不行，地里的东西靠天。天不给饭吃，谁都扛不住……我去山里砍柴，多少能换点东西。”
第二天，老大就扛着扁担进山了。
砍柴的地方从来不近。
村里周边几里的山头早就被砍秃了，近处的山坡上连像样的灌木都找不到，只剩下些贴着地皮长的矮草。
要砍柴，就得往更深的山里走，天没亮就出门，沿着村后的羊肠小道摸黑往山沟里爬，走将近两个时辰的山路才能找到有柴可砍的荒沟。
山路巴掌宽，一边是崖壁，一边是陡坡，脚底下的碎石被露水打湿了滑得站不住人。
老大背着扁担一步一滑地往上爬，头顶的树梢上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是什么鸟的怪叫，在黑黢黢的林子里显得格外瘆人。
到了地头，也只是完成了第一步。
省力的路线早就被人占完了。
河谷里平缓坡地上的老木头是周边几个村子砍柴人的默认地盘，谁先占就是谁的，别人再去砍就是坏了规矩。
老大不跟人争，自己往别人不敢去的沟崖上爬。
溪谷两边的崖壁上挂着些老木头，树干歪歪扭扭地从岩缝里横着长出来，树根一半扎在石头里一半悬在半空。
没人砍，太险了，崖壁上根本站不住脚，一脚踩滑了，轻则滚下陡坡跌个头破血流，重则直接栽进溪谷底下的乱石滩。
老大每次上去之前先找个稳当的地方站好，把腰间的麻绳解下来一头系在崖顶的树桩上一头捆在自己腰上，打两个死结，拽几下确认不会松，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踩着岩缝往下摸。
崖壁上的石头被风吹日晒得酥松，手一扒就簌簌往下掉渣，有几回，老大手里的石头忽然松动，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全靠腰间麻绳吊着才没摔下去。
等他把崖壁上的老木头砍下来背回村里的时候，肩膀已经被扁担磨出了血印子，腿上胳膊上全是岩壁和树杈刮出的口子，深的还在渗血，浅的已经结了痂。
砍完柴也只是第二步，柴火本身卖不上价，偏远山村家家户户自己都能砍，村里没人会花钱买你的柴。
要卖，就得再背着柴走十几里山路，走到河谷下游的渡口边上，走到外来人多，自己没地方砍柴的镇子外头集市上。
百来斤湿柴，背在背上压得脊梁骨往下沉，扁担绳勒进肩窝里，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绳子在皮肉上磨。
从山沟到渡口，从渡口回村子，来回一趟就是一整天，背上的柴到了集市上能换几把粟米。
回到苦沟，天差不多黑透。
这一天就算过去了。
就这样，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
十年攒下的积蓄，说透了不过是屋里墙角埋了多年的陶罐。
罐子里有几串铜钱，每一枚都磨得锃亮，那是老大在渡口卖柴时一枚一枚攒下来的；有几尺粗麻布，是老二拿去山下集市用鸡蛋和粟米换的；还有几块盐巴，灰扑扑的，用干草裹了一层又一层。
这些铜钱，布，盐，是三兄弟整整十年的汗，血，以及从悬崖边上一次一次捡回来的命。
把陶罐从墙角挖出来的时候，三兄弟甚至不敢去掂它的分量。
老三已经二十五了，不再是蹲在门口看鸡发呆的孩子，他的手也磨出了老茧，背上也有扁担磨出的旧疤。
老大三十三岁，鬓角已经开始发白，手指节因为常年抓握崖壁上的岩石变了形，有几个指关节粗得像树瘤。
都该娶亲了。
能生养的寡妇都不便宜，更别说黄花闺女，就这点东西，过了这个坎，后面怎么办？
最后还是老大拍了板：不娶能生养的，娶个能过日子的。
三兄弟托了人，去隔壁村说合。
有个寡妇，男人前几年冬天走了，一个人住在村尾快塌的土坯房，靠给人浆洗衣裳换几口吃的……反正对外头是这么说的。
三兄弟托的人去的时候，她只问了一句：管饭吗？来人说管。
她说好。
寡妇相貌平平，搬过来时只带了一只旧布包袱，里面装着一把豁了口的木梳和两件换洗衣裳，进了门没多说话，把包袱放在灶台边上就开始烧火。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寡妇勤快，天不亮就起来烧火，晚上总是最后一个躺下。
做饭的手艺不算好，但终究比男人强点，家里的粗活她干得动就自己干了，实在干不动的才低低喊一声“大哥帮我抬一下”。
三兄弟待她也不差，有口干的先紧着她吃，冬天把最厚的褥子让给她铺。
屋里用粗麻布隔了几道帘子，到了晚上就都把帘子放下来。
村里人的闲话很快就来了。
起初还背着三兄弟说，压低着嗓子挤眉弄眼。
后来连背都不背了。
有人在地头碰到老大，笑眯眯地问他家里那个晚上怎么安排，老大没说话，提着柴刀走了。
“三个凑一个，也不怕丢人。”老二在井边打水的时候被几个闲汉围住，拎着水桶回来的时候，桶里的水泼了一地。
老三最犟，有一回在村口差点跟人打起来，被老大拽回去了。
能怎么办呢？日子还是得过。
再说，那又怎么样呢？
有一回，老三实在被问急了，硬邦邦地丢了句：嘿，和你们有啥过法好说的？你们又没尝过女人的味！
闲话马上就少了大半。
又一年秋天，老大照例进山砍柴。
大概雨水足，两旁的灌木比往年更密，走到一处以前不常来的崖壁附近时，老大忽然站住了。
前方不远处，有三只狼。
狼的体型不算大，毛色灰扑扑的，肋骨隐约可见。
老大的后背一阵发紧，但脚下没有乱，砍了十年山，狼他碰过不止一次，知道这些畜生的习性。
狼在白天极少主动攻击成年人，除非饿疯了，除非你露了怯。
老大缓缓地往后退了一步。
三只狼压低了前肢，耳朵向后抿着，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咕噜声。
它们在看他。
老大又退了一步，狼跟进一步。
再退，狼再跟。
缓慢的对峙持续了好一阵，老大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但他始终没有转身跑。
三只狼分散在面前，一只居中两只侧翼，标准的狼群协作站位。
退到一处崖壁时，老大的脚后跟碰到了一截树根，身体本能地侧了一下，余光往身后扫了一眼。
身后是一个洞口，半人高，黑漆漆的，洞口周围长满了枯死的蕨草。
三只狼也停住了。
它们站在离洞口几步远的地方，前爪不安地刨着地面，喉咙里的咕噜声变得更低了，身体却没有再往前挪一寸。
老大来不及想它们为什么停住，因为他看见了洞里的东西。
洞口漏进去的天光刚好照在离洞口不远的地面上，一个婴儿躺在那里，光着身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光秃秃的泥地。
是个男婴，眉眼舒展，皮肤白净得不像山里的孩子，隐隐透着极淡的光泽。
婴儿醒着，不哭，也不动，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洞口的方向。
老大下意识扫了一眼洞口周围的地面，没有脚印，没有布片，没有任何人经过的痕迹，婴儿像是被凭空放在那里的。
他飞快地把头转回来。
三只狼正在后退，尾巴夹在后腿之间，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在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了林子的阴影里。
枯叶被它们蹬得翻飞起来又一片一片地落回地面。
山洞前的空地上只剩老大一个人，和洞里安安静静看着他的婴儿。
第626章 野生动物之敌
三兄弟给婴儿取了个名字，叫阿树。
没什么讲究，老大说捡到的时候洞口有棵老松树，就叫阿树吧，寡妇觉得这名字太随便，但她也想不出更好。
头一年是最难的。
阿树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米汤，菜糊糊，粟米饼掰碎了泡软，他都往下咽，也从不闹肚子。
三兄弟起初还担心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村里的小崽子哪个不是整夜整夜地嚎，偏这孩子安安静静的，饿了就睁着眼睛看人，看一会儿没东西吃才轻轻哼两声，哼完了继续等，像是在给人留足反应的时间。
寡妇说这是娘胎里就把哭的力气攒下来了，老大说不对，他是知道咱们家没多余的粮食，哭也白哭。
三个月大的时候，阿树已经能自己翻身了。
寡妇第一次看到他从草垫这头翻到那头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没看住让摔着了，跑过去一看，阿树正趴在那儿仰着脖子四处看，两只眼睛又亮又清，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寡妇把他翻回来，他又翻过去，再翻回来，再翻过去，像是在练什么本事似的。
半岁的时候阿树开始认人。
老大每次砍柴回来，靴子上全是泥，身上一股松脂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气味，隔着好几步远阿树就能认出来，扭着脖子往门口看，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二从井边挑水回来，扁担嘎吱嘎吱响，阿树听到扁担声就开始兴奋，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
一岁的冬天，阿树发了第一次烧。
大概是夜里着了凉，早上寡妇起来摸他的额头时手被烫得缩了一下。
三兄弟急得团团转，老大要去山下请郎中，寡妇倒是镇静，把阿树抱在怀里，用湿布巾一遍一遍地擦额头和手心，从早上擦到晚上，又从晚上擦到天亮。
阿树烧得小脸通红，但还是不哭，只是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在寡妇怀里，偶尔睁开眼看她一眼。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醒过来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寡妇的脸，寡妇的眼眶一下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