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到了后半夜，老人的烧忽然开始退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像是身体里的某道防线在最危险的那道坎上硬生生地顶住了。
天亮的时候，老司铎睁开眼睛，看了看趴在床尾睡得口水流了一袖子的马修，又看了看靠在椅子上打盹的艾格尼，无论身体还是精神状态都已经明显好转，却说了谁都想不到的第一句话：“把符牌拿来。”
艾格尼愣了一瞬，赶紧打开柜子取出木匣。
符牌触到老人胸口的瞬间，温润如晨光的光晕从符牌表面泛起，悄无声息地没入老人的身体。
高热在不到半碗糊糊的时间里彻底退尽，呼吸恢复了平稳绵长，灰败的脸色重新泛出正常的血色。
第二天一早，老司铎自己下了床，穿好袍子，在卧室里走了几圈，对马修说：“去膳房给我端碗糊糊，多放蜂蜜。”
马修差点当着老师的面哭出来，飞快地跑去了膳房。
又休养了两三天。
艾格尼的体检报告上，老人的各项指标恢复得比预期还快。
到了第四天，老司铎忽然说想出去走走。
马修赶紧准备，马上被老师叫住。
老司铎说，自己指的，不是中庭的老梅树，也不是科林堡的某个修道院，而是更出去一点的地方。
那些他一直从报告和简报上看到，却已经许久没有亲眼看看的地方。
马修想劝他再歇几天，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半个祷时后，看着老人系好袍子，拄着权杖，站在门口的样子，马修忽然有些恍惚。
这几年，议事会的执事们，已经习惯了有什么事就去找塔尔玛，神赐丰收院的人习惯了向普拉亚呈报文书，年轻一代的牧师和驻在员们习惯了在进修班的课堂上聆听洛斯阁下的教导。
坐在正中间那把椅子上的人换了好几轮，眼前这位老人却始终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静修小院里，每天散步、泡脚、做伸展操，认真养生，不问世事。
只有这种时刻，马修才会突然意识到，那些坐在椅子上的人，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有一句无须说出口的话：司铎还在。
老司铎的巡游路线是马修临时拟的，从科林堡出发往东，走北境商路的一小段，然后折向南，穿过几个村庄和一处集市，再从辉石牧区边缘绕回来，全程不算太长，但足够覆盖好几种不同类型的聚落。
马修把路线呈上去，老司铎看了一眼，说：不用这么麻烦，走到哪看到哪。
他们走得真的很随意。
路过一个村庄就停下来，老司铎也不进教堂，先在村口转一圈，看看路边的水渠、田里的荞麦茬子、挂在院墙上的蜂窝草帘。
村民们不认识老司铎，他已经好几年没在公开场合露面，虽然穿着大多数村民从未见过的紫袍，但没有仪仗，只有马修和一个老杂役跟着，看起来就是个怪异的年老修士。
偶尔有眼尖的老农看见司铎手里的权杖，觉得这大概是个有品级的人物，便恭恭敬敬地叫一声“阁下”。
老司铎点点头，也不表演什么亲民的戏码，直接就开始问问题。
问今年的荞麦收了多少，问驻在牧师多久来一次，问冬天草褥够不够，问隔壁那座山头的领主有没有为难你们。
老农们一一答了，答得都很实在：荞麦比往年多了，驻在牧师每个月都来，草褥够用，前年还有几户人家自己学会编了，隔壁领主去年想在田埂上多占一步地，被驻在牧师带着庄头拿着份地清册上门理论，最后灰溜溜地退了。
老司铎板着脸说：引水渠末端的淤沙没清干净，下次驻在牧师来的时候跟他说，让他把清淤周期从每月一次改成每旬一次。
老农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马修跟在后面，把这条记在了随身的小册子上。
到了下一个村子，老司铎在村口看见几个孩子光着脚在泥地上追着玩，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陪同的庄头：这几个孩子没事干吗？
庄头挠了挠头，说有了神赐丰收院打造的农具，修建的水渠，时不时还送来几头耕牛，份地里的活儿现在轻松了很多，有些孩子……还真没事干。
老司铎说：没事干就去听圣典！把旁边放农具的空屋子收拾出来，多摆几张条凳，让驻在牧师每天念半个祷时！别的听不懂，圣典还能听不懂吗？
在集镇上，老司铎发现有一家铁匠铺卖的农具价钱比神赐丰收院指导价高了不少。
他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把铺主叫出来问话。
铺主不认识他，态度倒还算客气，说自己的铁锭进价就比别人高，不卖贵点就得亏本。
老司铎问他铁锭从哪里进的，铺主说是从隔壁爵士领的矿场买的，那里的矿主是爵士的小舅子，价钱咬得死。
老司铎听完没说什么，走了几步才对马修说：记下来，回去让格列夫查一查这个矿场，看看能不能纳入统一铁锭调配。
马修说这样会不会惹爵士不高兴。
老司铎看了马修一眼：让一个人高兴，和让一个集上所有的农户都能买到平价农具，哪个更要紧？
在一个边境村庄，老司铎发现教堂里存放的圣典居然缺了好几页补注，书脊也裂了口子。
他把主持牧师叫过来，翻开圣典指着那些缺口问他：这是什么？
主持牧师低着头说已经向牧区主教堂申请更换了，但一直没批下来。
老司铎说你再申请一次，这次在申请单上多写一行字，就说这是奥尼斯要的。
主持牧师猛地抬起头，这才认出了眼前这位穿着旧袍的老人是谁，吓得差点跪下。
老司铎摆了摆手，把圣典轻轻放回圣坛上，转身走了。
一路上，几乎每到一个地方，老司铎都会板着脸挑出些毛病。
引水渠清淤不及时，税簿复核的日期有延误，进修班学员的笔记做得不够仔细，巡回医士的出诊记录缺了患者体温变化的跟踪数据。
马修跟在他身后，小册子已经记满了大半本。
回科林堡的路上，老司铎在一处山坡上停下来歇脚。
这地方不算高，但视野很开阔，坡下是一大片麦田，正是快要收割的季节，微风卷过，掀起一层又一层的金色波浪。
老司铎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把手里的权杖横放在膝头，看着山下的风景，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真好啊。”他说。
马修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记满了批评意见的小册子，一时没有听清：“什么真好？”
老司铎抬起手，慢慢地指了一圈。
水渠修得好，田埂夯得结实，蜂窝草帘裹得厚，轮作的顺序排得明白，驻在牧师的考核表填得认真，孩子们能认出路边木牌上的字，领主的私兵不敢随便踏进别人的份地，教堂的圣典虽然还是缺页但至少有人敢在申请单上写司铎的名字。
一桩一桩地数过去，声音不大，像是在数给自己听。
最后，老司铎的手慢慢放下，说：“什么都好。”
“什么都好，”马修这次听清了，他疑惑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写满了批评意见的小册子，“可您这一路上不是都说……”
“是啊，我一路上都在说，”老司铎笑了笑，“可是如果就连那些都做到了……”
“那就是神国了啊……”
说完，老司铎摆摆手，似乎没有了继续说话的兴致。
他让马修扶着他慢慢站起来，走到路边一棵老橡树下，靠着树干坐着，说要歇一歇再走。
橡树的枝叶遮住了正午最烈的日头，几束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深紫色的牧袍，落在膝头磨得发亮的权杖。
“神国啊……”
许久许久，老人又说了一遍，声音极轻，轻得像是在对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
一小会后，老司铎缓缓闭上了眼睛。
马修叫了两声老师，没有人应。
他跪在老人身边，伸手去探老人的鼻息，手指悬在空气里停了很久。
山坡上安静极了，只有远处的风拂过麦田时带起的沙沙声，那是今年第一茬荞麦即将收割的声音。
（神国卷终）
（中古世界完结）
小雨不公公2026年7月1日 00:22 湖南阅。
第625章 父亲，们（武侠世界首章）
天象时间第95轮。
云海中，吴清晨停留一会了。
中古世界的画面在眼前流淌。
马车里，洛斯·莫尔静静地坐着，敞开的车窗外，伊德拉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一只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格雷斯正凑在尼娜耳边说着什么，尼娜鼓着腮帮子瞪了他一眼，但眼角分明藏着笑意。
队伍前列，几名警役正在和路边的庄头核对前方的路况，更远处，安格斯骑在马上，正回头朝马车的方向望过来。
一切都在正轨上。
吴清晨收回目光，转向第二个漩涡，青灰色的光晕在深蓝色旁边安静地旋转，边缘那些细碎的星芒时隐时现，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某种奇异的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你可以带上你获得的体魄。当前125%，烛之织境的信标将不再变化。”
“你可以带上你获得的关注。信众的虔诚，同僚的爱戴，远方的敬畏，烛之织境的信标将不再继续变化。”
“你可以带上你获得的奇迹。……错误，你无法带上你获得的奇迹，提供者无法跨域铺设恩典之径。”
吴清晨对此早有准备，这个情况，前几次尝试时，已经和参谋团仔细商议。
奇迹，应该是神术的集合，不能带上，这没什么好讨论的。
关注，应该是地位的集合，这是中古世界一切利益的核心，也是未来所有战略部署的基础。洛斯·莫尔的安全，神赐丰收院的权威，整个体系的运转，都系于这份无形的积累。
带走它，等于抽走中古世界的脊柱，顺便一提，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过多的关注，可未必是什么好事……
最后剩下的体魄，自然是吴清晨的身体素质了，这没什么可犹豫的，必须带走。
125%极限身体素质，带来的免疫力，抗寒耐热，恢复能力，格斗技巧、精细控制、肌肉记忆、过目不忘……是最高优先级的生存资本。
奋斗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搞出来的金手指。
不用，那就叫纯傻逼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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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叫黑鸦岭，村子叫苦沟。
黑鸦岭上常年盘旋着成群的乌鸦，黑压压一片，落下来的时候能把半座山头盖住。
苦沟是一条窄沟，两排土屋，几十户人家，地是薄地，水是瘦水，种下去一粒种子能收回三粒就算老天开眼。
村子最靠里的一户姓吴，家里三个儿子，没闺女。
老吴头年轻时也是苦沟数得着的壮劳力，一场风寒拖成了痨病，咳了两年，家底咳空了，人也咳没了。
走的时候是冬天。
屋里冷得能看见哈气，老吴头躺在铺了稻草的木板上，三个儿子围在旁边。
老大二十三，老二二十，老三才十五。
女人早几年就走了，这个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女人操持。
最后几天，老吴头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声了，他先指了指老大，又指了指墙角的破木箱子。
箱子里是几件补了又补的衣裳，一把豁了口的镰刀，半袋子粗粮。
他伸出三根手指，使劲并在一起，看着三个儿子，说出了最后两个字：“别分。”
老大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不分。爹，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