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师的肩膀依然紧绷，谁都能听得出这不是什么准话。
格列夫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终于还是没忍住，又补了一句：“你是头一个来找我的。这件事，我会告知堂区议事会和神赐丰收院。”
牧师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又亮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兜帽重新拉上，退出了帐篷。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营地外面的黑暗里，值夜骑兵换岗的马蹄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格列夫在火堆旁坐了很久。
三天又过去了。
这三天，格列夫又谈了五位爵士。
过程和前两天差不多，寒暄，喝茶，递文书，对方仔细看完，签字，按手印。
驻在牧师的住处从荒地划到村口，从村口划到份地边上。
还有三个自由民村庄派了人来，庄头们蹲在路边等了大半天，看见骑兵的罩袍颜色就站起来拍裤子上的土。
他们不追求什么仪式感，听到准允就咧嘴笑，笑完了就问驻在牧师什么时候能到。
格列夫的名册上，划掉的名字已经有了一小半。
第二十一天上午，队伍到了一座真正的城堡前面。
这座城堡叫铁荆堡，是北境最为靠近菲什加德堂区的第一位男爵的治所。
城堡建在一道低矮的山梁上，外墙是灰黑色的玄武岩，垛口上插着男爵的旗帜。
从山梁往下望，能看见散落在河谷里的村庄，一座教堂的钟楼从树冠中间露出尖顶。
二十七八个村庄，近百职业武装，这是格列夫北上以来碰到的第一块真正的硬骨头。
队伍在城堡外的缓坡上停住。
格列夫整了整罩袍，正要让文书上前递帖，却看见城堡的侧门已经开了。
男爵没有等在堂屋里，他亲自站在吊桥内侧，身后跟着几个没披甲的便装护卫。
男爵五十出头，身量不高，肩背厚得像一扇门板，头发剃得很短，胡茬花白，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拉到下颌的旧疤。
他的目光没有看格列夫，而是越过了格列夫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排骑兵身上。
重骑的锁子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战马的蹄子稳稳地踏在碎石地上。
后面的轻骑阵列整齐，马不披铠但骑兵的弓囊和短剑一样不少。
队尾那队老兵左肩甲上的麦穗标记被擦得锃亮。
男爵的目光从重骑扫到轻骑，从轻骑扫到扈从，又从扈从扫到驮马背上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帐篷和箭壶。
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下头。
那里面……似乎不是戒备，而是某种欣慰。
“格列夫执事，”男爵微微鞠躬，“里面坐。”
城堡的正厅比前面所有爵士的堂屋加起来都大。
石墙上挂着几面旧盾牌和一把双手剑，壁炉大得能塞进一整头羊。
男爵请格列夫在长桌旁坐下，让人端上热酒和烤荞麦饼。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路上的事，男爵说北边那段夯土路他去年就想修，一直没凑够人手，又问堂区那边的路是怎么修的。
格列夫说营缮处有专门的章程，回头可以派人送一份过来。
话说得差不多了。
格列夫从怀里取出建议书，双手递过去。
男爵接过去，展开。
他看得非常慢。
第一页他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拧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伸手去端酒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格列夫看着他，心里完全理解。
不同于前面五六天见过的爵士和自由民村庄，那些地方要么紧靠菲什加德堂区，要么和瓦伦斯堂区隔得山高地远，中间要经过七八个不同领主的领地，无论干出什么破事，瓦伦斯堂区一时之间都拿他们无可奈何。
但铁荆堡不一样。
它的东边和瓦伦斯堂区力量最强的铁砧牧区直接接壤：铁砧牧区光是直辖的村庄就有三十几个，主牧区常驻着两支各至少五十人的职业武装，整个牧区全部动员起来，三百护教卫队拉得出来。
上百年的经营下来，附近的大小领主和铁砧牧区之间早就织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联姻的联姻，拜师的拜师，连男爵自己麾下都有不少管事出身于牧区教士家族。
男爵把文书看完了。
他把羊皮纸轻轻搁在桌上，叹了口气。
“格列夫执事，这份东西的意思，我几天前就已经知道了。”
格列夫没有接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男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叹了口气，脸上倒没有拒绝的意思，只是有种说不上来的不甘心。
“执事阁下，您这次过来，怎么就不能悄悄的？”
格列夫眉头微动，没听懂。
男爵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您要是悄悄过来，不声张，不列队，不让人知道，我们完全可以给铁砧牧区那边送封信……唔，就说我儿子要订婚，请牧首阁下和几位主事赏光来吃顿饭。庆典也好，订婚宴也好，总之找个由头把他们诓过来，然后……在半路上直接做掉。”
格列夫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除掉牧首和几个主事，”男爵继续说，语气已经不像是在提议，倒像是在推演，“您带来的一百三十多人，加上铁荆堡的人手，凑足近两百，立刻突袭铁砧牧区。牧区那边两个常驻小队不过百人，群龙无首，挡不住我们。如此，大事可成矣！”
他说完，大概是看见格列夫脸上的表情太过微妙，没有等格列夫接话，抬起手拍了两下。
正厅侧面的门开了。
第一个走进来的骑士身材矮壮，头发剃得只剩一层青茬，身披锁子甲，腰间挂着一柄钉头锤。
他在男爵面前单膝跪地，铠甲磕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男爵阁下，格列夫执事。”他的声音闷闷的，“铁荆堡男爵领，在册十三名骑士，及麾下所有老兵，已经全部召集完毕。除两人留守领地外，其余十一人及老兵六十三名，已经分三批于昨夜秘密集中到城堡。随时可以出发。”
第二个骑士年轻些，三十出头，肩宽臂长，腰间别着一把短剑。
他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粮草数目。
“粮草已备齐。”他的声音清朗，报数报得很利索，“城堡库房出荞麦六十袋，腌肉四十块，干酪二十块，盐两袋，干菜十捆。另外，按照男爵阁下的吩咐，为堂区军队备下的粮草也一并齐了——精荞麦四十袋，燕麦二十袋，马料六十袋，干肉三十块，蜂蜡蜡烛五十支，备用箭壶二十只。全部打包装车，驮马已经配好，随时可以随军出发。”
第三个骑士身形精瘦，颧骨很高，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像是刚从马上摔下来蹭的，他声音也最急：
“隘口那边的内应已经联系妥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羊皮纸，展开，上面用画着铁砧隘口的简图，关墙的位置、守卫换岗的时辰、侧门的方向，全标得清清楚楚：
“隘口关墙一共两道，外层石墙，内层木栅，守卫夜间轮岗一次，换岗时侧门会开半碗糊糊的时间。内应就在那时候接应我们。如果机会合适，可以先拿下隘口……当然，突袭隘口肯定有凶险。此战我愿为先锋，第一批进去。”
话音刚落，第四个骑士也走到前面。
这人年纪最大，头发花白，腰间没有佩剑，只挂着一只牛皮文书匣。
他单膝跪地，从文书匣里取出三张羊皮纸，一张一张展开在男爵和格列夫面前。
“鸦岭爵士领、榆溪爵士领、石椴自由领，三处已经遣使回复，同意与铁荆堡共同行动。鸦岭爵士领出兵五十五，榆溪爵士领出兵四十二，石椴自由领出兵三十人。三处队伍已在各自地界待命，信使一到，半天之内就能赶到隘口南侧汇合。”他把羊皮纸按在地图上，抬起头，“加上铁荆堡六十三，堂区一百三，拢共能凑足三百三十人以上。铁砧牧区隘口守军至多不过五十。”
正厅里，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男爵转过身，看着格列夫。
他的疤脸在火光里半明半暗，眼睛里的光却很亮，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执事阁下，”他说，“您的已经到了，我的人已经在城堡里蹲了三天。粮草装好了，隘口内应把守卫换岗的时辰都画在了布上，向导连隘口后面有几条岔路都背得出来。万事俱备，只差您一句话。”
他把两只手撑在长桌上，身子微微前倾。
“恳请执事阁下率队同行，你我合力，就算拿不下铁砧隘口，也可以确保，三个月之内，瓦伦斯堂区的任何人，都别想踏进铁荆男爵领半步！”
“……然后呢？”
“然后，”男爵咧嘴一笑：“不超过七天，铁荆男爵领境内，保证再也不会有一个瓦伦斯堂区祝圣的牧师！”
第600章 跨牧区通信
听完铁荆堡众人的慷慨陈词，坐在椅子上，格列夫双手搁在膝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脑子里却像开了锅的荞麦糊，咕嘟咕嘟地翻着泡。
妈蛋，这可怎么办？
不同意？
人家把秘密全摊在桌上了：骑士集结完毕，粮草筹集齐备，隘口内应把守卫换岗的时间点都画在了布上，连周边的三个领地都联系好了。
现在，格列夫要是站起来说一句“此事不妥”，先不说这些人会有多伤面子，单说保密，就已经是个笑话了。
三四片领地，几十名臣僚，三百多名军士的动员，这还能保密吗？
从昨夜秘密集结开始，消息就已经在城堡传开……马夫知道，伙房知道，给驮马钉掌的铁匠也知道。
就算铁荆堡的人个个守口如瓶，鸦岭、榆溪、石椴那三处的人呢？
信使来回跑了好几趟，每多跑一趟就多几十个人知道。
再过两天，消息就会像碱土里的风一样，从北境一路飘到铁砧牧区的主教堂门口。
不同意，显然是天大的麻烦……
可同意下来……我操，这怎么可能！！！
出行之前，格列夫得到的授权范围，就连和瓦伦斯堂区之间的言语冲突都要尽量避免，现在就直接发起军事政变了？
那不是神经病吗！？
还好，如此两难境地，格列夫还真有第三个选择。
“诸位……”格列夫把酒杯搁在桌上，站起身来。
男爵的目光跟着他，四个骑士的目光也跟着他。
格列夫没看任何人，脸上的表情还是平平静静：“这件事，我无权决定。”
正厅里的空气立刻绷紧。
最前面的矮壮骑士猛地抬起头，嘴唇嚅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甲片。
年轻骑士张了张嘴，手里的粮草清单抖了一下。
脸上有擦伤的精瘦骑士眉头拧成了一团，往前挪了半步，被旁边年纪最大的老骑士按住了胳膊。
“执事阁下，”矮壮骑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完全压不住里头的焦躁，“您说无权决定……我们懂。可军士已经集结，粮草已经装车。鸦岭、榆溪、石椴三处的队伍已经在路上……您觉得，瓦伦斯堂区会同意‘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他说得又急又快，胸口的甲片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男爵没有呵斥，也没有替他道歉，只是沉默地看着格列夫，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期待。
格列夫没有生气，他两手摊开，往下轻轻按了按：“我明白大家的难处……不过没关系，我先问问堂区的意思。”
这句话一说出来，连最沉得住气的老骑士都抬起了头。
“执事阁下，”老骑士指着窗外，“从铁荆堡到科林堡，快马来回至少半个月天……您现在问，等信使回来，铁砧牧区的探子怕是已经把我们的粮草数目都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