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十六天，连破油布都没了，路边只有一片被踩实的荒草地，地上散落着前人在此歇马留下的旧火堆残烬。
格列夫骑在马上，看着这片荒草地，心里很清楚：脚下已经不是菲什加德堂区的地界了。
队伍在荒草地上歇了一晚。
夜里，扈从们把帐篷围成一圈，重骑轮流值夜，火堆烧到天亮。
几个书记官坐在火堆旁边整理文书，把北境几十位爵士和三位男爵的名字按领地大小重新排了一遍，标出哪些人的地界和瓦伦斯堂区接壤，哪些人的教堂直接归瓦伦斯那边管。
想着出发时塔尔玛殷切的眼神，格列夫心里沉甸甸的。
如履薄冰啊……
格列夫对着名单看了很久。
名字越靠前的，越难谈。
名字靠后的那些小爵士，领地不过一两个村庄，夹在大领主和堂区之间，谁都不敢得罪，这种反倒好办。
第十七天上午，队伍到了北境第一个爵士领。
这个爵士领叫灰柳堡，领地不大，一个村庄，一片林地，外加半条荒了的商道。
格列夫在马上远远看见灰柳堡的塔楼时，心里已经把接下来的流程预演了一遍：先让文书递帖，等对方管事出来接，客客气气地进堡，客客气气地坐下，客客气气地把建议书摊开。
然后看对方的脸。
可能阴沉，可能犹豫，可能直接站起来送客。
格列夫心中一一罗列。
半碗糊糊的时间后，格列夫完全没想到的情况出现了：队伍距离城堡还有足足三百多步，吊桥就已经放下来了。
一个穿着厚实外袍的中年人从堡门里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杂役，手里捧着一只陶罐和几只陶碗。
中年人走到格列夫马前，深鞠一躬，把陶罐举过头顶。
“格列夫执事，一路辛苦。这是今早新熬的荞麦糊，加了蜂蜜，您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格列夫翻身下马的动作顿了半拍。
他看了中年人一眼，又看了看那只陶罐，陶罐很精致，蜂蜜的甜香从罐口飘出来，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明显。
“你家爵士呢？”格列夫接过了陶碗。
“阁下在堂屋等您。”中年人又鞠了一躬。
堂屋很大，也收拾得很干净。
灰柳堡爵士是个五十来岁的矮壮汉子，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荞麦粒。
看见格列夫走进来，爵士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手在罩袍上擦了擦，深深鞠了一躬。
格列夫还礼，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取出火漆封好的建议书，双手递过去。
灰柳堡爵士接过去，展开。
爵士看得不快，第一行字就看了两遍，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某个措辞。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爵士舔了一下嘴唇。
格列夫看着他的表情，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接下来的话，从驻在牧师的职责说到便宜盐糖的实惠，从边界记录的便利说到买卖农奴的自由。他准备了足足三条说服路径，每条路径又分了上中下三种应变的说法。
灰柳堡爵士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爵士阅读的速度忽然快了，目光从纸面上一扫而过。
然后他把文书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
“驻在牧师来，我欢迎。”灰柳堡爵士的声音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做好的决定，“边界记录，税簿副本，驻在牧师记就是了。买卖农奴的事，我这里农奴不多，但您那边要是有愿意来的，按市价就行。”
格列夫楞了片刻：“……盐和糖呢？第一年要多少？”
“看您方便吧……便宜三成当然好，”灰柳堡爵士笑了一下，“不过我这个小地方，一年也用不了多少盐，您看着分就是。我没什么别的要求，只求一件事，驻在牧师到了以后，能不能顺便帮我看看我那片份地？我今年种了荞麦，出苗不齐，也不知道是地的事还是种子的事。”
格列夫准备好的全套说辞一个字都没用上。
当天下午，格列夫到了第二个爵士领。
这个爵士领比灰柳堡还小，连城堡都没有，只有一座石砌宅子，门口拴着两条灰狗。
爵士本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子，穿着上了点年头的皮甲，在门口站得端端正正。
格列夫被迎进石砌宅子的正厅。
屋子不大，壁炉里烧着几块劈柴，火上吊着一把熏黑了嘴的铜壶。
爵士请格列夫坐下，朝里屋喊了一声，先前那个老杂役又端着两只陶碗出来，碗里是温水，不凉不烫。
“路上不好走，”爵士说，“今年开春化冻比往年晚了几天，北边那段夯土路被水泡过，您绕的是南边那条吧？”
“绕了。多走了小半天。”格列夫端起碗喝了一口。
“南边那条也不好走，过了溪桥有一段碎石坡，去年夏天的山洪冲过一次，不知道修了没有。”
“修了，桥也加固了，能过驮马。”
爵士点了点头，两只手捧着陶碗，碗里的水纹丝不动。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春耕的事，爵士说今年荞麦种得比往年早了几天，不知道会不会碰上倒春寒。
格列夫说回头驻在牧师来了可以帮着看看地温，爵士说那最好不过。
话说到这里，格列夫把碗轻轻搁在桌上，从怀里取出文书，递过去。
爵士双手接过，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没有说“我考虑考虑”，也没有问“别的领主怎么签的”，而是直接转过身，朝屋里喊了一声：“拿笔来。”
一个老杂役端着墨水瓶和羽毛笔小跑出来。
爵士把文书按在门前的石阶上，签了名字，按了手印，然后直起腰，把文书双手递还给格列夫。
“驻在牧师的教堂，可以用我东边那块荒地，”他说，“随便盖。”
第三天，格列夫遇见了一个自由民村庄的庄头。
自由民村庄不在爵士领辖下，也没有领主，几十户人家自己管自己。
庄头是个黑瘦的老农，带着几个村民站在路边，看见格列夫的队伍过来，派了个孩子跑上前拦住马头。
“执事老爷！”孩子气喘吁吁地喊，“我们庄头问，驻在牧师能不能也派到我们村里来？我们不是爵士领的人，但我们也想要驻在牧师！”
格列夫勒住马，低头看着那孩子。
孩子光着脚踩在泥里，裤子的膝盖，原本就是补丁的位置又打了好几个补丁。
““你们村没有领主，驻在牧师去了，住哪里？吃什么？”
孩子回头看了看庄头。黑瘦的老农走上前来，把两只手在麻衣上擦了擦。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民，几个农妇互相看了看，有人轻轻点了点头。老农转回头，咽了口唾沫。
“我们商量过了。驻在牧师的吃住，我们村里自己供。荞麦我们凑，菜我们种，肉……肉可能一个月只能供一回。”他的声音越来越紧，像是在报一笔掏空了家底才凑出来的账，“教堂我们现成没有，但村东头有间空屋，原是放农具的，我们明天就腾出来，房顶重新铺草，墙拿黏土补一遍。入冬之前，一定给驻在牧师盖一间新的。”
他说完，两只手攥着麻衣下摆，又补了一句：“糖和盐我们不要便宜。只要能派个人来。”
格列夫看了他好一会儿。
“行。”
老农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咧开嘴，露出几颗歪歪扭扭的牙。
他转过身朝村民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朝格列夫深深鞠了一躬。
身后的农妇们已经有人拿袖子在擦眼睛。
傍晚扎营的时候，格列夫坐在火堆旁边，手里翻着已经签好名字的建议书。
才三天，才三个地方。
名单上还有几十个名字没划掉，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出发前反复琢磨过的那些强硬拒绝的场面、那些阴沉下来的脸、那些需要他慢慢磨慢慢谈的艰难交锋，一个都没有出现。
不要说拒绝，连犹豫都很少。
到第四天晚上，格列夫觉得已经不会有比自由民村庄主动求派驻在牧师更让他意外的事了。
意外偏偏还就来了。
扎营之后，天已经黑透了。
营地外围的值夜骑兵忽然低声喝了一句“什么人”，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很急，听起来不是来打探的，倒像是怕被人看见。
过了片刻，托尔走到格列夫的帐篷外面，掀开帘子，脸上的表情很值得玩味。
“阁下，有客。”
格列夫抬起头。
托尔身后站着一个穿深色连帽斗篷的人，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斗篷的料子是粗羊毛，和本地农户穿的没什么区别，但格列夫一眼就看见了斗篷底下露出的袍角，那是牧袍，深灰色的细羊毛牧袍，袖口有圣徽留下的针脚痕迹。
圣徽被摘掉了，但针脚还在。
那人走进帐篷，把兜帽掀开。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颧骨很高，眼睛很亮，手指节粗大，右手虎口有一片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老茧。
他站在帐篷里，看看格列夫，又看了看帐篷外面，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挑一个最合适的措辞。
“格列夫执事，”他压着嗓子，“我想问您一件事。”
格列夫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那人没有坐。
“我是瓦伦斯堂区祝圣的牧师……在你们说的那个北三岔村，我已经待了十一年了，为三个村庄祈福。”
他的声音很轻，但咬字很用力，“北三岔村一半的地在爵士领上，一半是自由民的份地，你们今天下午经过的那个自由民村子，就是我的辖地……”
“今天晚上过来，就问一件事：如果我过来，还能继续做牧师吗？”
如履薄冰是没错……
可是，这冰也太他妈薄了吧！？
第599章 果决
瓦伦斯堂区牧师的事，严格意义上来说，格列夫是没有权限回答的。
此行北上的全部任务，都写在塔尔玛给出的建议书里：和世俗领主谈驻在牧师的派驻、边界记录、农奴买卖。
设想中自然也有瓦伦斯堂区的反应，但堂区议事会和神赐丰收院的意见是一致的：以外交辞令为主，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动干戈。
至于对方的牧师主动半夜摸过来投诚，这更是出发前没有任何人预料到的情况。
格列夫看着这位牧师，帐篷里的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篷布上，晃晃悠悠的。
牧师的眼睛很大，眼白里混着血丝，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格列夫的嘴。
格列夫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能够辨明真信在哪个方向，这很好。”格列夫的声音不急不缓，措辞斟酌着往外吐，“这是一位真诚侍奉者应有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