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前的事，说不定是一千年前的事……你问我？”老档案员把典籍合上，收回抽屉。
年轻文书沉默了好一会儿，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份地，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那地呢？地总不会还和一千八百年前一样大吧？”
“你说呢？”
老档案员神秘一笑。
第597章 我建议你们以后只听我的建议
春耕季后，第四个主日。
天还没亮透，科林堡北门外就已经站满了人。
五十骑精锐在城门外的碎石空地上列成三排，十骑重骑披全身锁子甲，外罩深蓝色罩袍，每名重骑配两名扈从。
后面四十骑轻骑各配至少一名扈从，加上随行的书记官、翻译文书、管事杂役，整支队伍拢共一百三十多人，在晨光里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黑线。
塔尔玛执事走到格列夫马前，将一份用火漆封好的羊皮纸卷递到他手里。
格列夫翻身下马，双手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纸卷上写的是此行要递给北境各位领主的建议书。
措辞很温和，只提了三件事：
第一，神赐丰收院希望在各领地的村庄接受菲什加德堂区派出的牧师，负责记录份地边界、人口变动和税簿副本；
第二，驻在牧师有权在本地自由买卖农奴，价钱按市价，并不强制；
第三，作为交换，驻在牧师所属的村庄可以按比市价低三成的价格购买神赐丰收院的精制盐和精制糖。
格列夫把纸卷合上，塞进胸甲内侧的夹层里。
这三条，每一条单独看都算不上什么。
派驻牧师——北境村庄的教堂当然本来就有牧师，只不过那些牧师是瓦伦斯堂区祝圣的，听的是瓦伦斯那边的话。
现在菲什加德堂区要派牧师过去，领主们完全可以两手一摊：这是你们教廷的事，当然了，你们瓦伦斯堂区的教堂，你们自己作主，愿意接纳就接纳，不愿意接纳就直接关门呗。
对于菲什加德堂区来说嘛……不接纳最好！驻在牧师可以自己建一座新教堂。
至于记录边界和税簿，记就记吧，纸上的东西又不长牙，瓦伦斯堂区的税簿记了那么多年，也没见哪个领主少收一粒荞麦。
买卖农奴就更简单了，这两年农奴的价格确实涨了不少，但只要菲什加德堂区愿意按市价给钱，买的农奴也继续留在原地劳作，那归属权究竟写谁的名字，又能有多少区别呢？
地还是那片地，人还是那些人。
更何况还有便宜三成的盐和糖。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神赐丰收院的精制盐，市面上抢都抢不到，便宜三成，等于白送钱。
反正光表面看，菲什加德堂区提出的这三条，并不要求领主多交一份税、多签一份约，只要求领主站队。
或者说，看看究竟有哪些领主，直接站到对面。
毕竟，传教这件事，只要人进了村，教堂的门开着，接下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领主点了这个头，就是在自己领地上给菲什加德堂区开了一扇门。
瓦伦斯堂区不会看不见。
“万事小心。”塔尔玛看着格列夫，认真交代。
格列夫笑笑，翻身上马，扯过缰绳。
“出发。”
五十骑精锐同时拨转马头，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半个月后。
科林堡南门。
劳伦斯执事骑在一匹深褐色的战马上，正了正自己的罩袍领口。
劳伦斯的队伍稍小，但也足有七八十人的规模，在南门外的石板路上排好了队。
他的怀里也揣着一份火漆封好的羊皮纸卷，内容和格列夫那份大同小异。
只不过，南边的对象不是连片领地的大领主，而是商路沿线几十个集市的爵爷和驿站头领。
“南边那些人势力小些，但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塔尔玛把文书递给他，“多加小心，也多点耐心。”
劳伦斯也笑笑，接过文书，掂了掂，塞进怀里：“出发。”
马蹄踏在南门的青石板路上，七十多人的队伍沿着商路缓缓南行。
又过了半个月。
科林堡。
奥尔多·德·灰鬃坐在公事房里，对着镜子把法冠扶正。
他的手指有些发抖，这固然是因为年纪到了，但更是因为激动。
三天前，塔尔玛派人送来了一份文书。
奥尔多打开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的心跳比上一遍更快。
文书上写着，经议事会决议，请奥尔多副司铎率队前往西部边境，向当地各爵士领递交神赐丰收院驻在机构共建纲要。
奥尔多把文书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他的公事房不大，靠墙的书架上码着几排落了灰的卷宗。
有些卷宗的边角已经被虫蛀了，他也懒得换，反正平时也没人来调。
地上倒是干干净净，窗台上那盆迷迭香青翠欲滴，神赐丰收院的人每季都来换新土。
他坐在那里，从干净的石板地看到窗台上那盆迷迭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笔挺的深紫色常礼服，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几年，他过得一点都不差。
住的屋子翻修过，窗户换了新的，冬天炭盆烧得比谁都旺。
膳房的伙食一天比一天好，炖羊肉从一月一次变成一周一次，妮娜小姐亲自定的菜单上还专门注了一行小字：奥尔多阁下牙口不好，肉炖烂些。
洛斯教士每旬亲自上门查看他的身体状态，膝盖上的老寒腿拿艾草熏了一个冬天，开春居然不怎么疼了。
他在回廊里晒太阳的时候，偶尔会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被人好好养着，舒舒服服地老去，也算不赖。
反正副司铎早就习惯了边缘化，这甚至不关塔尔玛一系的事。
五六年前，奥尔多就已经是个吉祥物了。
那时候洛斯阁下还没出现，塔尔玛还没掌权，议事会里坐在正中间那把椅子上说一不二的人还没换。
那时候奥尔多就坐在角落里，听别人议他的事，偶尔有人请示他一句，他就摆摆手说“你们议你们议”。
时间长了，连摆手都省了
奥尔多原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真的需要他做什么了。
直到塔尔玛的文书送到了他桌上。
奥尔多站起来，在公事房里走了好几圈。
他从书架前走到窗台前，又从窗台前走到门口，走回来的时候在铜镜前面停住了。
镜子里的老人白发苍苍，但法冠一戴，圣徽一别，腰背还是挺得直的。
他推开门，让杂役去把埃夫拉因、理奇蒙和班尼迪克叫来。
这三个人跟了他大半辈子，当年都是大议事会时有座位的人。
埃夫拉因管过圣器司，后来圣器司的活儿丢了，他在档案馆帮忙，每天的活儿变成了检查羊皮纸有没有被虫蛀。
理奇蒙管了十来年税簿，身体不好提前休养，养了几年也没人想起来把他叫回来。
班尼迪克年纪最小，四十出头，在济众牧养院坐了好几年冷板凳。
三个人站在奥尔多的公事房里，看着老上司把塔尔玛的文书摊在桌上。
“西部那边，几个爵士领，事情不多，路也不远。塔尔玛的意思是让我去走一趟，把这些东西递到他们手里。”
奥尔多顿了顿，看着三个老部下的脸，忽然笑了，“你们谁愿意跟我去？”
埃夫拉因第一个开口，他的袍子上还沾着档案馆的灰，声音有些发紧：“我……阁下，我去。”
理奇蒙也点头：“阁下，税簿那一套我都记得，过路税、商税、什一税，哪一栏该填什么，我闭着眼都能写。”
班尼迪克拄着磨得发亮的旧拐杖往前走了一步，他腿脚不好，但站得笔直：“阁下，我腿不利索，骑马还行。”
奥尔多看着这三个人，花白的胡子抖了一下。
出发的日子到了，三个人站在西门口，甲胄有旧，马匹有老，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是亮的。
奥尔多翻身骑上自己的老伙计，一匹温顺的灰色老马。
奥尔多的队伍不大，三十来人，没有重骑，护卫大多是轻装，马匹有老有少，驮马背上捆着帐篷、干粮袋和几只上了锁的文书箱。
队伍里还有一个不太起眼的随行牧师，叫菲尔，是这次行动的随行主事。
奥尔多之前不太熟悉这个人，据说这几年留在艾克丽村庄帮洛斯教士教堂，管过蜂箱、份地和杂役，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功绩，前两个月从艾克丽调回堂区，进入神赐丰收院，顺理成章地就提拔成了主事。
这次跟着奥尔多走西部，回来大概还要继续提拔。
唔，那时候就是菲尔副执事了。
菲尔骑马跟在队伍中间，平时并不怎么说话。
也是，还用说什么呢？
短短几年，这家伙已经走完了许多教士一辈子的路。
但奥尔多一点都不介意，他自己就是个被人情带着走的人。
从边缘被拽回桌子边上，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被人惦记着，奥尔多已经很满意了。
队伍在西门外的空地上列好，三十来个人稀稀拉拉地排成两排，比不上北门格列夫那一百三十骑的阵势，也比不上南门劳伦斯那支队伍的精悍。
但奥尔多骑在马上，看了看左右，埃夫拉因在擦他那支旧炭笔，理奇蒙把税簿格式默写了好几遍揣在怀里，班尼迪克拄着拐杖骑在马上，腰背挺得比年轻人还直。
“走吧。”老奥尔多扯过缰绳，三十来个人沿着西边的官道慢悠悠地出了西门。
春风从田野上吹过来，路边的排水沟里，积雪已经化尽了。
第598章 如履薄冰
北上的路，格列夫走了十三天。
这小半个月，队伍都在堂区地界内，走的都是神赐丰收院这几年新修的大道。
碎石铺路，沟渠笔直，每隔一段就有歇脚点，墙上的木牌写着前方多少里有水源，夜间有值守。
路上碰见十几支商队，驮马背上捆着成包的荨麻布和陶器，赶马的人远远看见这队骑兵的罩袍颜色，主动把马往路边让了让。
第十四天开始，路面从碎石变成了夯土，路两边的排水沟渐渐浅了，有些段落被雨水冲塌了也没人补。
歇脚点也越来越简陋，从石砌的驿站变成了木棚，木棚变成了几根柱子支着一张破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