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假装看天。
第596章 第一处专领
春耕仪式定在融雪后的第三个主日。
这是菲什加德堂区一年中最重要的一场仪式。
地点是城堡东侧的一片不算太好，可以随便糟蹋，或者说，反正已经糟蹋惯了的份地。
每年春耕仪式这一天，它就是整个堂区的祭坛。
天没亮透，人已经来了。
从科林堡的城门往东，石板路上全是人。
有拎着锄头的农夫，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有人是头天晚上到的，在路边烧了一夜篝火，有人走了两天山路，到了地方先在路边坐下，拿麻布包了包脚，又站起来继续往地里走。
石板路两边的排水沟里还有残冰，踩上去咔嚓响。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揪着领子拽回来。
一个老妇人挎着一只盖了粗布的篮子，布角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荞麦饼，饼面上撒了粗盐粒，烤得焦黄。
普拉亚站在城门内侧的影壁后面，看着这条人流源源不断地往东涌。
“老师。”吴清晨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他身后跟着安德烈，手里拎着那根桦木棍子，腰间挂着短剑。
普拉亚点了点头，三个人并骑出了东门。
东门外的开阔地上，人已经站满了。
从份地的边缘到远处的缓坡，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粗粗一扫少说也有好几百人。
观礼台两侧站着穿皮甲的警役，每隔三步一人，手里拄着长矛。
观礼台离地半人高，铺着刨光的松木板，台上的高背木椅排成三排。
头一排是堂区议事会的执事们，格列夫、赫伯特、劳伦斯等，一个不落。
第二排是几位年高德劭的副司铎，紫袍金边，法冠上的圣徽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第三排是各牧区的使者和几位远道而来的领主代表。
只少了一个人。
正中间那把高背椅空着。
椅背比别的椅子高出一截，扶手上搁着一柄权杖，杖头的银质麦穗被擦得锃亮，阳光照在上面，一闪一闪的。
塔尔玛老师站在观礼台正前方，没有坐，手里握着另一柄权杖。
这是司铎缺席的第二个春耕仪式了。
堂区上下都知道，司铎的身体其实好得很。
妮娜亲自管着他的饮食，医士每旬给他查身体，炖羊肉一顿能添第二碗，在院子里散步不用人搀。
钟声响了。
主教堂的钟楼先敲响，紧接着，修道院的方向也传来钟声，然后是临近的石桥村、榆树村、柳林村，远近高低的钟声此起彼伏，像水波一样从科林堡往外一圈一圈地荡开。
人群安静下来了。
连钻来钻去的孩子都不跑了，被大人按着肩膀站在原地。
塔尔玛老师举起权杖，杖尾落在台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主宰仁慈……”
数百人齐齐低下头。
普拉亚站在观礼台右侧，看着那些低下去的人头，忽然想起他头一回到艾克丽村庄的情景。
那已经是快十年前了。
春天的融雪还没化透，地里的荞麦茬干枯枯地戳在泥里，自己骑着马进村的时候，几个农夫正蹲在村口修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眼神是空的。
春耕对他们意味着劳役开始了，意味着青黄不接的日子到了，意味着接下来两三个月要拿荞麦糊糊兑野菜叶子对付着过。
没有人笑，没有人交谈，连教堂的钟声都敲得有气无力。
此刻，站在普拉亚面前的是几百张完全不同的脸。
他看见前排一个壮实的汉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被日头晒成深褐色的胳膊，正咧着嘴跟他旁边的人说笑。
那人肩膀上扛着把新锄头，刃口锃亮，锄柄上刻着神赐丰收院的麦穗标记，大约是刚从铁匠铺新买的。
再稍后一点的位置，一个老农正弯腰拍膝盖上的土，被旁边的妇人笑话他拍不干净。
老农直起腰，拍了拍挂在腰间的干粮袋，袋子鼓鼓囊囊的。
没有人愁，没有人的眼神是空的。
他们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新农具，口袋里装着香喷喷的麦饼，嘴里说出来都是打趣谈笑。
普拉亚当然知道这些变化是怎么来的。
蜂窝增产，家家多收了两三成，水渠修到地头，不用再全家老小排着队去溪边挑水，商路贯通，盐价跌了快一半，布价也跟着往下降。
这三年的余粮攒在每一家的荞麦袋子里，不多，但怎么也够他们抽出一天工夫，不干活，就站在这里。
祝祷结束了。
塔尔玛老师举起权杖，高声宣布春耕开始。
第一个走到份地前面的是塔尔玛本人。
他代表议事会执事们，在观礼台正下方有一小片条形份地。
一个年轻修士双手捧上一只陶盘，盘子里是精挑过的荞麦种，粒粒饱满，每一粒都用草木灰拌过，灰扑扑的，带着干燥的草木清苦气。
塔尔玛接过陶盘，弯下腰，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
他种得很慢，每一粒都按得端端正正，风把他的浅紫色祭披吹得一掀一掀的，但他的手很稳。
然后是各厅各院。
典藏院的老主事种了一行豆子，济众牧养院的主事种了燕麦。
书记厅的年轻文书们挤在一起种了一小片荞麦，有个小家伙把种子埋得太深，被旁边的老文书拍了一下后脑勺。
接下来是神赐丰收院。
普拉亚走到第一处份地，弯下腰，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
他种得比塔尔玛快些，但同样很稳。
然后是第二处、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第六处、第七处。
每个处的主事依次走到自己的份地前面，弯下腰，把种子按进土里。
风声里只有种子落土的细碎声响和远处孩子们互相嘘着“别吵”的气音。
最后，轮到第一处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吴清晨身上。
吴清晨站在份地边上，看着面前那一小片平整的土，苦笑了一下。
一个年轻修士捧着一只陶盘走上来，盘子里同样是几百粒精挑细选的荞麦种子，吴清晨没有去接盘子。
他伸出右手，手指微张，轻轻一挥。
几百粒种子从盘子里飞了起来。
种子升到半空，在晨光里像一小片灰色的雨。
风刚好停了。
种子开始往下落。
就在第一粒种子快要碰到土面的时候，平整的份地上忽然裂开了一个个小坑，不深不浅，刚好一粒种子大小，坑与坑之间间距匀称得像用尺子量过。
几百粒种子同时落下去，每一粒都端端正正地落进属于自己的那个小坑里，然后泥土微微一颤，温温柔柔地把每一粒种子包住了。
吴清晨放下手，份地又恢复了平整，连一个多余的坑都没有。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草木灰的气味，证明刚才那些种子真的存在过。
全场安静了大概半次呼吸的时间。
下一刻，早已摩拳擦掌的农夫们，欢天喜地地冲进了神赐丰收院第一处的份地。
他们手里攥着小铲子、木楔子，有的干脆就是徒手，弯下腰在土里翻找吴清晨刚刚种下的种子。
抢种子，这是春耕仪式上最古老的一个环节，谁抢到了仪式上种下的第一粒种子，谁家这一年的收成就能沾上主宰的喜气。
别的份地还远远还没到结束的时候，于是，大家就都先冲进了第一处的份地了……
“抢到了！”一个孩子从土里扒出一粒灰扑扑的荞麦种子，举过头顶，尖叫声穿透了整片开阔地。
旁边几个大人围上去，拍他的肩膀，摸他的头。
一个老农从土里小心翼翼地捻出另一粒种子，捧在手心里，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
没办法，不是哥想装这个逼……
看着普拉亚讶异的神情，看着第一处的下属们洋洋得意的神情，看着各厅各院的见习牧师，牧师，见习修士，修士们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吴清晨再次苦笑。
掌握神术之前哥要干农活，掌握神术之后还要干，那哥不是白修仙……咳，白修炼神术了？
反正，干活是不可能再干活的，一天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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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0年后。
神赐丰收院第一处的公事房里传出一声哀嚎。
“他妈的这是为什么啊？”一个年轻文书把厚厚一摞轮值表拍在桌上，震得墨水瓶跳了起来，“春耕季为什么所有部门都放假，就我们要加班？”
坐在他对面的老档案员头也没抬，慢慢旋开墨水瓶盖子：“年年都这样，你想尽办法钻进来之前，不可能没听说过吧？”
“不是，”年轻文书指着窗外，“那么大一片份地，凭什么全是我们一处的事？典籍上不是写了，春耕份地是整个教会的活儿……”
“翻典籍是吧？”老档案员终于抬起头，从抽屉里摸出一本边角起毛的旧典籍，翻到某一页，摊在桌上。
那一页用工工整整的古体字写着春耕仪式的规程：科林堡主教堂——负责敲钟。各牧区主教堂——负责敲钟。修道院——负责敲钟。典藏院——负责归档。济众牧养院——负责茶水。书记厅——负责誊抄祷文。
神赐丰收院——负责春耕份地之耕种事宜。
“……好吧，”年轻文书的手指顺着条目往下滑，停在最后一行，“那也是整个神赐丰收院的活儿……”
老档案员没说话。
年轻文书接着往下滑，滑到条目最末尾，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耕种部分，由第一处专领。
“怎么就变成第一处专领了？”
“不知道。”
“总有个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