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了记号的有十几处。
托尔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记号：“阁下，先走哪边？”
“按路走，一个都不落。”
西陲牧区是菲什加德堂区最靠西的一片辖地，夹在瓦伦斯堂区东境牧区和一大片无主荒野之间。
这里有五十几个正经村庄、二十几个刚纳入堂区直辖的小聚落，还有十三块从野骑士手里收回来，眼下正由驻在牧师勉力维持的教产份地。
驻在牧师大多是这两年从神赐丰收院进修班出来的年轻人，他们在这里举目无亲，什么事都只能靠自己。
嗯，现在有安德烈了。
第二天一早，马队出发。
三十匹战马的蹄声在碱土路上踏出一片闷雷似的响动，远远地传出去。
路边地头上干活的农户纷纷直起腰，拄着锄头往路上望。
第一个村子叫荆条沟。
驻在牧师叫奥斯温，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去年秋天刚从进修班结业。
他早早地站在村口等着，袍子理了又理，腰带系了又系，怎么都觉得不够齐整。
奥斯温身后站着几个手艺人，都穿着最体面的衣裳。
安德烈翻身下马，开门见山：“有什么难处？”
奥斯温的表情有点古怪。
“阁下，”奥斯温终于开口了，“本来是有难处的……教堂这边，屋顶有点漏雨，梁上长了霉斑，我给主教堂递了三回修缮申请，他们的意思是，这边的路太差了，人走还算勉强，运东西太危险了，等明年修了路，再一并给送过来……”
安德烈眉头皱了起来，正要说话。
“不过，”奥斯温赶紧接上，“前几天已经修好了。”
安德烈看着他。
奥斯温的表情更古怪了：“前几天下午，牧区突然派了一队人过来。带着松木方料、铁钉、油毡布。冒雪来的。领头的是主教堂管库房的副主事本人。他们连夜换了三根梁，补了屋顶上所有的漏点。走的时候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还给我留了十几块备用的瓦片。”
安德烈还是看着他。
“来的那个副主事还说，过来的时候丢了一匹驮马。”奥斯温的声音越来越低，“雪天路滑，走到半路驮马崴了腿。他说没事，人没事就好，材料及时送到了就谢天谢地……”
站在安德烈身后的托尔，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挺好。”安德烈说。
安德烈走进教堂抬头看了看，屋顶上的新梁是新刨的松木，油毡布铺得整整齐齐，活做得干净利落。
“还有别的事吗？”他问。
“没有了。”
第二个村子叫石滩沟。
驻在牧师叫佩林，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
他同样早早地站在村口等着，身边几个村民也翘首望着。
安德烈刚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站定，佩林就已经小跑到他面前：“安德烈阁下，真是万分抱歉，让您白跑一趟……”
安德烈看着他。
“我这个村子，有几家农户和隔壁男爵领的庄头因为一条水渠的走向闹了半年。那边仗着背后有男爵撑腰，动不动就派人过来拔界桩。我跑了好几趟去理论，对方连门都没让我进。”
安德烈点了一下头：“带路。”
“不用了不用了，”佩林赶紧摆手，“这件事，前几天已经解决了。”
“什么意思？”
“前天一早，男爵领那边忽然派了十几个佃户过来，领头的是男爵家的管事本人，态度非常非常客气，说之前的界桩可能是插错了位置，需要重新勘定。”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把界桩带走了。”
“什么叫……把界桩带走了？”
佩林伸出手，朝溪流的方向指了指：“您看那边。”
安德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溪水在坡脚下面淌着，不急不缓，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溪对面是一片荞麦地。
和这边碎石子掺碱土的薄地完全不同，那边的地是深褐色的熟土，肥得发黑，一看就是养了几十年的老份地。
地里的荞麦茬割得整整齐齐，每一垄的间距宽窄均匀，地头还码着沤肥的草垛，草垛压得实实的，边角修得比有些人家的院墙还规整。
一条浅渠从溪里引出去，贴着地垄的走向拐了三道弯，渠底铺着卵石，卵石上生了薄薄一层青苔。
这样的地，别说在西陲，放到东境最富的河谷去也是一等一的好田。
可现在，贴着溪岸这一侧，沿着份地边缘，生生空出来一道十几步宽的荒带。
荒带上的土是新翻的，荞麦茬被连根拔了，翻出来的土还是湿的，带着没来得及打碎的土块。
荒带边缘起了一道崭新的垄，垄土拍得严严实实，垄面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种。
界桩就钉在新垄后方。
好几根木桩，桩头上缠着显眼的红布条，齐齐地立成一排。
佩林身后，一个老农咧着嘴，笑得满脸褶子。
“……挺好。”安德烈说。
第十一天，安德烈到了灰碱地带最西边的石磨村。
这是名册上画叉的村子之一，夹在西陲牧区和瓦伦斯堂区的交界线上，村子只有三十来户人家，土是灰白色的，荞麦长得稀稀拉拉，教堂是一间半塌的土坯房，驻在牧师还没有。
安德烈在村子外面勒住马。
村口站着一个老汉，是石磨村的庄头：“阁下，您终于来了……”
安德烈精神一振。
两个月前，石磨村托人往牧区主教堂捎了口信，他们村附近的山沟里来了一伙匪徒，占了一片老窑洞。不抢本村，专抢过路的行商，抢完了就缩回山里。
口信在路上走了快一个月才转到科林堡，吴清晨在名册上把石磨村圈了重重的记号。
“窑洞在哪边？”安德烈问。
庄头回过头，转身朝身后的村民喊了几声，几个年轻人跑回去拿柴刀和棍棒，被安德烈叫住了。
“不用你们。”他回头朝托尔抬了抬下巴，“整队。”
十余骑精锐在石磨村口整好队形，托尔打头，安德烈居中。
战马的蹄子在碱土里刨出深深浅浅的坑，马铠的铁片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庄头走在前头带路，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那排铁甲骑兵，嘴唇一直哆哆嗦嗦地在念叨什么。
窑洞在山沟深处。
要过三道干河床、一片乱石坡，路窄得只能单骑通过，马蹄在碎石上打滑，灌木枝刮过马靴的皮面。
走了快一个祷时，庄头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一道土崖说过了那道崖就到了。
“散开，”安德烈说，“托尔，你左我右。看见人先喊话，不答话的再动手。”
十余骑分作两队，贴着崖壁两侧摸过去。
崖后面是一道窄沟。
沟底果然有几眼窑洞，洞口堆着碎石垒的矮墙，洞口外面是一小片被踩实的平地。
平地上有烧过的火堆残烬，有散了架的柴捆，有几块啃得干干净净的兔子骨头。
没有人。
窑洞里空荡荡的。
矮墙后面丢着几只破陶碗，碗底结着一层干透的糊糊渣。
几卷草褥摊在角落，发了霉，霉斑从褥子边角一直洇到中心，一碰就碎。
靠最里面那眼窑洞的墙上，有人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一排记号，大概是记日子用的，画到某一个位置就断了。
庄头站在窑洞口，嘴巴张着，看看里面又看看外面，一脸不敢信。
“这……我们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头还有十几个人……”
安德烈没说话。
他走进窑洞，踢了一脚地上的破陶碗，陶碗滚进灰堆里，撞在矮墙上，碎了。
托尔蹲下去看了看火堆的灰烬。
灰是冷的，被风吹得散了一小半，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细沙。
他拿手指捻了一下灰，又翻了翻那几块兔子骨头，骨头上的肉筋已经干成了褐色，旁边一块劈到一半的柴，断口的木茬颜色已经很深。
“跑了，有些日子了。”托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让几个骑兵散开，把窑洞里里外外搜一遍。
最先发现的是沟尽头的一丛灌木。
灌木很茂盛，枝条交缠在一起，看着和别的地方没什么两样。
一个骑兵走过去的时候，马蹄碰到灌木根部的碎石，发出一声不太对的闷响。
骑兵翻身下马，拨开灌木枝，露出后面一个半人高的土坑。
坑里是荞麦。
十几袋荞麦，码得整整齐齐，从坑底一直摞到坑腰，袋子是粗麻布缝的，针脚密实，袋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托尔亲自下去，拖了一袋上来，放在安德烈面前。
袋子上落了一层薄灰，但麻布是干的，没受潮，没虫蛀。
他拿匕首挑开袋口的麻绳，荞麦从破口淌出来，籽粒饱满，在掌心沉甸甸的，是今年秋天新收的麦，晒得干透，一粒发霉的都没有。
十几个袋子全都拖上来了。
每一袋都扎得严严实实，码放的顺序显然是预先盘算过的，大袋的普通荞麦堆在下层，小袋的精荞麦靠里藏着，一袋麸皮和一袋豌豆夹在中间，连种子粮都有单独的一小袋，用更细的麻布裹了两层。
这还没完。
没多久，一个骑兵在窑洞最深处的角落里，找到一堆盖着干草的东西。
干草扒开，底下是农具，两把宽刃锄头，一把铁犁头，还有几把镰刀。
锄头的刃口磨得锃亮，镰刀的刀身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油脂，铁犁头最沉，翻过来看背面，铸口还是新的，拿到铁匠铺去卖掉，够换好几袋荞麦。
“连荞麦和农具都来不及收拾……”
众骑兵神色复杂地看向安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