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清晨站在书桌旁边，手里已经没有册页了，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平平淡淡。
普拉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这些人在一两年前就被安排好了。
那时候，他还在灰岩丘陵，还在按部就班地批文书、签呈文、收物资。
那时候，洛斯就已经开始为他培养心腹了。
“洛斯。”
吴清晨看着他。
“……洛斯啊洛斯……”
第594章 打打杀杀
吴清晨回到公事房的时候，西窗的日光已经偏成了琥珀色。
在书桌后面坐下，吴清晨把墨水瓶的盖子旋开，羽毛笔搁在笔架上，没有立刻蘸墨。
窗外，膳房的方向传来铜锅磕碰的闷响，玛格丽特嬷嬷大概已经开始备饭了。
闭目休息一会，吴清晨睁开眼睛，朝外间吩咐了一声。
妮娜很快到了。
进来的时候，妮娜的围裙还没解开，深灰色的粗麻围裙上沾着一小片面粉印子，大概是从案板上蹭的。
“洛斯哥哥。”
“坐。”吴清晨指了指椅子。
妮娜坐下来。
她的手指尖还带着一点没洗干净的荞麦粉，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但指甲缝里有一丁点淡黄色的痕迹，那是今天下午试新菜时沾的姜黄粉。
在神赐丰收院待了这么久，妮娜早就不是那个在艾克丽伙房里只知道对着蛋汤流口水的黑瘦丫头了，她的脸颊比来时圆润了许多，皮肤也有了光泽，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腰背自然挺直，看人的目光也不像从前那样总是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躲闪。
只有每次单独面对吴清晨，她还是会不自觉地坐得更直一些，像是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老师的饮食，从今天起你专门盯一下。”吴清晨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妮娜点了点头，坐得更直了。
“规格和我一样，膳房给我配什么，给老师也配什么。主食、菜品、汤羹、佐料，全都按同一个标准走。”
“但老师三十多岁了，和我们不一样。人的身体从三十岁往后，每过一个冬天都在走下坡路，自己往往还觉不出来。”
妮娜飞快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本画满圈圈叉叉的小册子，又从耳后取下半截炭笔，她现在随身带炭笔的习惯和西奥多一模一样了。
翻开册子，妮娜找到空白的一页，抬起头等着。
“第一，主食粗精搭配。精荞麦不能单做，每顿至少掺三成粗荞麦，如果能掺一点燕麦或大麦更好。粗粮的比例比我的稍高一些，我还在长身体，肠胃受得住纯细粮，老师不行。”
妮娜飞快地在本子上画了几个符号。
她现在已经能写大部分字了，但遇到“燕麦”“肠胃”这种词还是会用自己发明的符号代替，一颗尖尖的麦穗代表燕麦，一个圈里面画一道竖线代表肠胃。
画完，妮娜抬起头，用炭笔的另一端指了指第一个符号，示意自己记下了。
“第二，晚饭减油。我的晚饭可以正常放油，老师的晚饭少放一半，猪油和菜油轮换着用，天冷多用猪油，天暖多用菜油，晚饭的荞麦饼不要烙得太焦，焦了不容易消化。炖菜尽量用蒸代替炒，蒸菜油用得少，营养也留得住。”
妮娜的炭笔在本子上飞快地移动。
画到“蒸”字的时候她卡住了，歪着头想了一下，画了一口锅，锅上面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往上飘的线。
“第三，炖菜少放盐。我这里一顿饭放多少盐你是知道的，老师的盐量比我减三成。这个年纪的人，盐吃多了容易浮肿，腿脚发沉，他自己还未必察觉得到。另外，腌菜不能给他上……腌萝卜、腌荞菜、腌鱼一概不给。实在要吃那一口酸咸味，你用醋给他调。”
妮娜飞快地记着。
“第四，热汤每天不能断。对了，不要用膳房那口大锅汤……从大锅汤从灶上端到老师桌上，中间要走回廊、过两道门，冬天的时候端到就凉了半截。你单独给他备一只小陶炉，放在公事房里间，汤用带盖的小陶罐装着，搁在炉子上煨着。老师想喝的时候随时能喝上热的，不用等膳房送。”
妮娜在小册子上画了一只带盖的小罐子，旁边画了一团火苗，火苗下面画了一个方框代表陶炉。
画完之后，妮娜又在整套符号外面画了一个大圈，表示这一条是重中之重。
“第五，冬天快到了，膳房每年入冬后熬的那种驱寒汤，老姜、干艾草、红枣、荞麦芽熬的，你专门给老师备一份。每天上午送到他公事房，看着他喝完。老师不喜欢姜味，但驱寒汤必须喝。你把姜的用量比正常减一半，多加红枣，甜味能压住姜的冲劲……都记下了？”
“记下了。”妮娜把册子合上。
“去吧。”
吴清晨在书桌后面坐了片刻，把墨水瓶重新旋开，蘸了蘸笔，批了两份呈文。
没多久，安格斯也到了。
“普拉亚阁下这次回科林堡，带了三个警役。”吴清晨没有铺陈任何背景，直接说正事，“第一个，哈维。阿克福德堡老宅跟出来的，跟了十几年。从阿克福德到科林堡，从科林堡到艾克丽，从艾克丽到灰岩丘陵，这次又跟回来。老师这么多年换过好几个位置，每回搬家都是哈维打理行李，老师那些手稿、信函、私人印信，从阿克福德堡带出来什么样，到了灰岩丘陵还是什么样，一张纸都没少。”
安格斯点了下头。
他在吴清晨身边干了好几年，太清楚一个管私人物品的老仆意味着什么。
“第二个，老马特。”吴清晨伸出第二根手指，“也是个老人，四十多岁了。在灰岩丘陵的时候管老师的马匹和出行。老师下乡巡视，走哪条路、在哪个村庄歇脚、马料带多少、备用马蹄铁带几副，全是他提前安排。老师每次下乡回来，靴子上的泥还没干，老马特已经把马刷干净、鞍具上过油、马掌检查完了。”
“第三个，小勒尔。”吴清晨伸出第三根手指，“老马特的侄子，是个小家伙，应该是十六七岁……在灰岩丘陵跟了老师两年，平时跟着叔叔管马，老师出门的时候充护卫。沉默寡言，但有一回老师在灰岩丘陵南麓遇上山体滑坡，路被堵了，小勒尔自己扛着工具在前面清路清了一个多祷时，清完了才回来报告，身上全是泥，手磨破了好几处。”
这三个，除了最后一个，安格斯其实都很熟悉。
大家还在艾克丽的时候，就经常混在一起了嘛！
“这三个人，都是老师最信任的警役。他们这次跟老师回科林堡，是第一次进堂区中枢……人地两生。”
安格斯把履历放在桌上，抬起头。
“住处，”吴清晨说，“就挨着老师的院子住……客舍东侧还有一排屋子，平时是给来访牧师的随从住的，这次划给哈维他们。屋子不用大，但要干净、干燥、冬天不漏风。窗户朝南最好，朝东也行，不要朝北，冬天容易灌风。每间屋子配一张床、一张桌、一把靠背椅、一盏铜质油灯。床上的草褥照院里标准规格配，不必加厚，但不能比别人的薄。”
安格斯在脑子里飞快地记着。
“膳房，”吴清晨伸出第二根手指，“伙食标准不用定太高，太高了他们自己不自在。每顿饭一菜一汤，三天一次荤菜，素菜按时令配。主食和见习牧师一样，荞麦饼、荞麦粥、杂粮糊糊，轮换着来，吃饱为止。”
“还有一条，”吴清晨补充，“热菜热汤必须保证，他们整天为老师跑腿，肯定会经常错过膳房的正常开饭时间。膳房留好灶，不管他们多晚回来，都有热的吃。”
安格斯把这个细节在心里重重地记了一笔。
“冬天的炭盆，提前备好。厚褥子和羊毛毯子也提前备好，入冬之前就要到位。”
“哈维年纪大了，膝盖不太好，老马特的腰也有老毛病。你让医士处的人去给他们做一次体检，不用大张旗鼓，就说是神赐丰收院新规——院务人员的随从也要定期检查身体。有什么毛病提前发现，该配药的配药，该理疗的理疗。”
吴清晨说着，又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安格斯，“这是他们在灰岩丘陵时常用的药方，你交给艾格尼主事，让他照方备药。”
安格斯双手接过去。
“最后是靴子，”吴清晨又开口了，“这三个人一天到晚在外面跑，靴子磨得快。堂区地上铺石板还好些，以后老师出差去牧区，石子路、土路、山路，一双新靴子两个月就磨穿底。你让库房给他们每人备两双新靴子，厚底的，冬天加一双。不要等他们磨破了来要，你提前备好，入冬之前送到他们屋里。哈维的靴子左脚容易偏磨，他走路左腿吃劲大，你让作坊在左脚靴底多加一层皮垫。”
安格斯点了点头。
“这三个人跟了老师十几年，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是牧首的亲随就向牧区提过任何额外要求。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让他们觉得来了科林堡是寄人篱下。”
“明白了。”安格斯把那三份履历折好放进怀里，“住处就近安排，伙食保证热菜热汤，冬天炭盆和厚褥子提前到位，医士处体检入冬前做完，靴子提前备、哈维左脚加皮垫。每一样我都会亲自盯，不假手于人。”
安格斯退出之后，公事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暮色比刚才又沉了几分，老梅树的影子已经爬上了东墙，变成了模糊的一片。
吴清晨重新旋开墨水瓶，拿起笔，批了两份呈文。
门又被叩响了。
进来的是莱纳姆·溪泉。
他腋下夹着一卷羊皮纸，纸卷用细麻绳捆着，绳结打得很紧。
他的面色比平时凝重些，关上门之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把羊皮纸放在桌上，解开麻绳，把纸卷摊平，推到吴清晨面前。
“阁下，西境那边的事。”
吴清晨低下头，目光落在呈文。
呈文抬头写着“关于堂区西部边境红山铜矿采购谈判进展的报告”，下面是莱纳姆工工整整的手书，按时间顺序列着过去一个月和红山方面接触的全部记录。
每次会面的日期、地点、双方参与人员、核心争议条款，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吴清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的“对方明确拒绝现报价，要求重新议定矿石单价”时，他的笔尖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他把笔搁下，靠回椅背。
红山男爵的领地夹在菲什加德堂区和邻接的瓦伦斯堂区之间，那片山林底下埋着的铜矿是辉石北境铁锭冶炼的关键配料来源。
没有那批铜，铁匠铺的坩埚就得停工；没有那批铜，各牧区武装正在换装的新式合金就铸不出来。
去年两边谈的时候，矿业技术还没有革新，矿石出铜率低，开采成本高，按当时的行情开价，男爵是赚的。
问题是神赐丰收院的矿业技术在这两年间已经迭代了整整三代，选矿效率翻了几番，同样的矿脉现在的实际价值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数了。
嗯，也就700%的利润率而已~~~
没办法，光是刚才为普拉亚准备的瓦罐焖羊肉，一只瓦罐也就煨两斤肉，光焖就得焖好几个祷时，膳房为了伺候这道菜，还得专门腾了一口灶。
不多赚点钱，哪里撑得住？
看着吴清晨把呈文翻来覆去查看，莱纳姆试探着抬起目光：“阁下，安德烈阁下是不是过几天就回来了？要不……我去请他出面谈一谈？”
“谈个生意而已，人家要价，自然有要价的道理嘛……怎么一开口就是打打杀杀的，”吴清晨抬起眼睛，责备地看着他：“实在不行，再加一成吧。”
“阁下，上次谈的时候，已经暗示过再加一成了……”
“再加一成都不行？”吴清晨深深皱眉。
“唔……”
“安德烈什么时候回来？”
第595章 看天
西风卷着碱土从荒野上刮过来，把驿站的旗杆吹得呜呜响。
安德烈翻身下马的时候，驿站管事的已经弓着腰在门口候着了：“阁……阁下，您到的比信使说的早了三天……”
安德烈“嗯”了一声，把缰绳丢给身后的托尔。
“热水烧上，马喂精料。”
管事的把头点得像啄米的鸡，倒退着退进驿站里，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安德烈今年十七岁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细羊毛牧袍，袍子外面罩着轻便皮甲，腰间挂着一柄短剑。
他的身量已经长开了，肩膀宽了，下颌的线条也硬了，但眉骨下面那双眼睛还是又亮又直。
驿站门口的堂区旗帜在风里翻卷，边角磨出了毛边。
安德烈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多久没洗过了？”
管事的刚从里面端了热水出来，听见这句话差点把铜盆扣在地上，又是赌咒发誓又是拼命解释。
安德烈听完，也没追究，只说了一句：“三天之内，洗干净了重新挂上。”
管事一叠声地应着，倒退着出去了。
安德烈走进驿站，在长桌旁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摊开。
这是西陲牧区的驻在牧师名册，每个村庄的名字后面标注着驻在员的姓名、到任时间，还有他们托人捎到科林堡的信里提到的各种难处。
吴清晨把这些信整理成册，在每一处需要撑腰的地方都画了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