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那么久。”格列夫说。
说完，格列夫转身朝正厅门口走去。
男爵看了骑士们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自己跟在格列夫身后出了门。
四个骑士互相看了看，也站起来，鱼贯跟了出去。
格列夫走到城堡前面的小广场上，站定，四下看了一圈。
这是铁荆堡正门外最大的一片空地，地面铺着粗糙的石板，平时是堡内护卫操练的地方。
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旗杆，旗杆顶上男爵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格列夫仰头看了看旗帜，又往旁边走了十几步，一直走到广场最开阔的位置，才停下来。
身后，男爵站在广场边缘，四个骑士站在他旁边。
远处马厩里的马夫探出头来看了几眼，又缩回去了。
几个正在搬荞麦袋的杂役停了手，站在驮马旁边往这边张望。
格列夫从怀里取出一张羊皮纸。
纸是裁好的，不大，刚好够写几行字。
格列夫把纸摊在左手掌心上，右手从腰间抽出随身带的短炭笔，就着广场上的风，飞快地写了起来。
格列夫写了半杯水的工夫，写完了，将炭笔塞回腰间，把羊皮纸叠好，然后从怀里郑重地掏出了一只签筒。
广场边缘，众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只签筒上。
签筒不长，比成年人的手掌稍大一些，筒身是深色的硬木做的，打磨得光滑如镜。
筒身上刻着几个符文，在阳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光。
格列夫把羊皮纸塞进签筒，合上盖子，然后右手按住筒身，手指依次抚过那几个符文。
当格列夫的手指抚过最后一个符文的时候，签筒忽然从他的掌心里浮了起来。
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异样。
签筒就这么凭空离开了格列夫的手掌，缓缓往上升。
先是高过了格列夫的头顶，然后高过了旗杆上男爵的旗帜，然后继续往上升，一直升到了那面旗帜上方十几倍的高度，变成空中的一个小点。
广场上的风声停了半拍，远处的杂役张着嘴，手里的荞麦袋滑到了地上。
然后，小点动了。
朝着正南方，也就是菲什加德堂区的方向，签筒如同闪电一般疾驰而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云层后面。
空中只留下一道极细的，正在缓缓消散的银白色尾迹。
广场上一片死寂。
男爵仰着头，看着那道尾迹的方向，嘴唇微张，半天没说话。
他的身后，矮壮骑士的手指在钉头锤的握柄处无所适从，年轻骑士的粮草清单从手里滑落了一张，被风吹得在地上翻了两翻，精瘦骑士脸上的焦躁无影无踪，只剩下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怎么都合不上。
格列夫收回目光，拍了拍袍角，转过身。
格列夫的动作打破了这片寂静，男爵猛地回过神来，看格列夫的眼神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
如果说，刚才男爵的眼神是按捺着激动，试图把整个北境的命运都押在一个答案，现在，男爵眼神里多了另一种东西：敬畏，或者说，是对某种超出他理解范围的力量的本能反应。
“执事阁下，”男爵的嗓子有些发紧，“刚才那个……”
“半个祷时左右，堂区会有回信。”格列夫说。
“半个祷时？”矮壮骑士脱口而出，他的钉头锤已经从手里滑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动作有些慌乱，“从铁荆堡到科林堡，来回至少半个月……唔，半个祷时……”
“嗯。”格列夫说。
男爵没有追问。
他又看了一眼正在消散的尾迹，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格列夫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他转过身，朝南边望去。
铁荆堡的南城墙横亘在山梁的缓坡上，垛口后面能看见几个当值士兵的轮廓，枪尖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
城墙外面是一片稀稀拉拉的野林子，林梢间隐约能看见几处鸟群盘旋的影子。
“男爵阁下，”格列夫转过身，朝着男爵，朝南城墙的方向指了指，“堂区回信的路线，会经过那道城墙……城墙上的值守士兵，最好先回塔楼里避一避。”
“避什么？”
“飞鸟，”格列夫说，“签筒飞得很快，飞鸟可能会被惊动……攻击附近的士兵。”
精瘦骑士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往南城墙跑。
男爵的眉头皱了一下，直接下令：“不用进什么塔楼了，直接回城堡。”
很快，南城墙上的塔楼门开了，几个当值士兵从里面跑出来，沿着内侧楼梯噔噔噔地往下跑，跑进城堡正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天空。
……
格列夫无语，又接着提醒：“还有一件事……无关人等，最好不要到广场这边来……签筒回来的时候动静可能会比刚才大一些，靠得太近，容易受到惊吓。”
“好，”男爵转过身，朝身边的最后一个杂役招了招手，“传我的话，所有人，后院加餐……杀两头羊，五只鹅。”
杂役愣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两头羊？”
“对，叫伙房把火生旺，烤羊，炖鹅，荞麦饼管够。”男爵摆了摆手，“从现在开始，小广场上除了我和几位骑士，谁也不要进来。后院也一样……该吃吃，该喝喝，不准往前院跑。”
杂役撒腿就跑。
大概是因为“杀两头羊和五只鹅”这几个字比“进塔楼”更让人腿脚利索，很快，城堡各处传出嘈杂的人声，夹杂着鹅的嘎嘎叫和羊的咩咩叫，然后是杂役们七手八脚按住什么东西的闷响。
再然后，鹅不叫了，羊也不叫了……
炊烟从伙房的烟囱里升起来，在后院上空扭成一道细细的灰白色烟柱。
城堡前院和广场上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格列夫执事，男爵，以及四个骑士站在广场边缘。
风从山梁上吹过来，卷起几片干草叶子在石板地上打旋。
风又吹了一阵，把后院烤羊的焦香味送了过来。
精瘦骑士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了一声，矮壮骑士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瞪回去，矮壮骑士的嘴角拉平了。
就在这时候，老骑士忽然开口：“来了。”
天边，光点又一次出现了。
银白色的尾迹拖在后方，比去的时候更粗、更亮，像是有人用银粉在南边的天空上重重地画了一道线。
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然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呼啸，签筒从正南方的天空中直直地扎了下来。
平稳地落在格列夫手心。
格列夫拧开签筒，里面是两张羊皮纸。
第一张是格列夫刚才写就，上面详细说明了荆棘堡的事态。
第二封是堂区回复，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皆为主宰羔羊，何必擅起刀戈。
格列夫把两张羊皮纸出示给男爵等人。
众人默然，再也没有愤然或是担忧的意思。
一丁点都没有。
“执事阁下，”许久，男爵转回头，看着格列夫，“羊已经杀了，鹅也杀了……这些畜生都养了好久好久，最肥美的位置都留好了，好好尝尝吧……明天，我带人送您往下一个领地。”
格列夫把两张羊皮纸折好，塞回签筒里，又把签筒重新揣进怀里。
后院的方向，炊烟还在往上升，烤羊肉的焦香混着炖鹅的油脂气，已经飘满了整座城堡。
“帮我切几片鹅肉，要胸脯的位置。”格列夫说。
第601章 聊天室——中古世界版
科林堡。
神赐丰收院，第一处。
公事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和窗外几只灰背鸫的啁啾。
吴清晨正在撰写的，是一份关于南方商路关税统一实施细则的建议。
南边最靠近菲什加德的几个集市和驿站，这几年尝到了统一税卡的甜头，附近的集市早就已经眼红，这次劳伦斯一到，立刻纷纷提出希望加盟。
不过，对于至关重要的分账比例，所有集市都有话说……包括前面的早期加盟商。
吴清晨现在的回复，就是针对这些家伙集体委托劳伦斯提出的“恭请堂区圣裁”。
“灰鹭集市年过货量最大，摊派比例可酌减半成，但驿站维护费用需自行承担，不再从公账列支。”
“白垭渡驿站兼管上下游三处渡口，人手本就不够，不参与集市摊派比例调整。另拨三成维护专款，由附近受益集市按过货量分摊。”
“新加盟的集市首年摊派比例一律按八成计，次年起比照旧集市按实核定额度。首年省下的两成不是白给的，各自拿去修路，次年营缮处派人验收。”
“至于旧集市认为新集市占了便宜：旧集市前三年也没交足过全额，去年才刚补到九成五。”
吴清晨写得很快，一行接一行，措辞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套话。
写到第四条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吴清晨抬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隐约掠过一道银光。
吴清晨搁下笔，伸出右手。
十几秒后，签筒从公事房敞开的西窗里飘了进来，速度已经减得很慢，筒身上的符文正在缓缓熄灭。
越过窗台上那盆迷迭香，绕过书架，签筒稳稳地落在吴清晨摊开的掌心。
吴清晨拧开盖子，把里面的羊皮纸抽出来展开。
这次是副司铎奥尔多从西部边境发回来的信。
内容很明确：
灰岩丘陵牧区南部的一位爵士，希望将自己唯一的儿子送到科林堡成为一名教士。
作为回报，这位爵士愿意将家族所有的土地奉献给堂区。
家族的四名骑士，也是全部核心臣僚，一致支持爵士的决定，并愿意加入灰岩丘陵牧区，成为护教骑士。
信末，奥尔多表示，此事涉及土地奉献、教士收录和护教骑士的编制，自己不敢擅专，请堂区各位执事尽快召集议事会决议。
哪里需要什么召集？
吴清晨把信看完，抬起头。
公事房里坐满了人。
塔尔玛执事坐在靠窗的高背椅上，手里端着半杯温水，赫伯特执事坐在左边，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斜对面是年高德劭的埃利奥特副司铎，花白的眉毛垂到了眼角，再过去一点的座位上，布兰登执事背靠着墙壁，两只手正慢条斯理地擦拭一条旧护臂。
布兰登上上个月刚从北境牧区回来。
两年多前，司铎把布兰登派到北境坐镇，名义上是巡视北境防务，实际上是给塔尔玛腾出整合堂区武力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