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娘又拿起另一只，在妮娜耳边轻轻晃了晃，“晃着有水声的就不能用，散了黄的。”
妮娜接过那只蛋，学着她的样子放在耳边晃了晃，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把蛋还给厨娘，心里想，原来晃一晃也有讲究。
再看选水。
厨娘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倒进陶碗里请妮娜尝。
妮娜喝了一口，没苦味，没咸味，和她在艾克丽喝惯的井水差不多。
厨娘在旁边说，煮蛋汤的水，井水最好，河水打了得放一炷香工夫等泥沉底再舀上面清的，雪水看着干净其实最脏，雨水得看季节——春天头两场雨不能要，空气里全是灰。
妮娜点了点头，又端起碗喝了一口。
行，好喝。
再看选盐块。
厨娘从架子上拿下几只小陶罐，掀开盖子给她看。
粗盐、细盐、岩盐、海盐——妮娜从来不知道盐还分这么多种。
厨娘用小勺子从细盐罐里舀了一丁点放在她手心里，让她对着光看。
细盐颗粒匀匀的，没有结块，颜色是白中带一点点灰。
“蛋汤只用细盐。岩盐太硬，化得慢；海盐发苦。就细盐，就这么一小撮——出锅前放，早了蛋花发紧。”
妮娜盯着手心里那一小撮盐，盐不就是咸的吗？
“打蛋液——勺子提起来能拉出一条线，线断了蛋液也全落回去了，不能再搅。搅太狠蛋花老，咬在嘴里像嚼碎布头。搅不够蛋花不成形，散得一锅都是渣。”
厨娘把碗递给妮娜，让她自己提一次试试。
妮娜接过勺子，在蛋液里搅了几下，提起来——没线，蛋液滴滴答答往下掉。再搅，再提，这回拉出一根线，但线还没断蛋液就落回去了，还差一点。再搅，再提——线断了，蛋液也全落回去了。
妮娜把勺子搁下，觉得这个“刚刚好”的程度大约是她这辈子掌握的第一个精确概念。
“水烧到大开之后转小火，等水面不冒大泡了，从锅底往上冒一串一串的小珠子，这叫蟹眼泡。”
厨娘让妮娜站到灶台跟前，指着一锅正在烧的水给她看。
水面起初是咕嘟咕嘟地大翻滚，厨娘把火拨小，大泡渐渐没了，锅底开始往上冒小珠子，确实是螃蟹眼睛那个大小，一串一串的。
妮娜盯着那些小珠子看了很久。
然后下蛋液。
厨娘把勺子横在碗沿上，让蛋液顺着勺子流成一根细线，细线慢慢转着圈往锅里铺。
“转快了蛋花碎，转慢了厚薄不匀。”倒完蛋液，厨娘立刻关了火，让锅里余温自己把蛋花烫熟。
“不能搅！搅了全碎！就让它自己在锅里烫着，烫到蛋花浮上来。”
最后是盛碗。
汤碗提前拿热水烫过——厨娘让妮娜摸了摸碗沿，确实热烘烘的。
碗底放了一丁点菜油，“就这么一小洼，提鲜用的，多了就腻了。”
汤倒进碗里，再在最上面撒几丝细葱——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飘在汤面上，翠绿翠绿的。
“葱不能多，多了味道就怪了。”
厨娘把碗端到妮娜面前，双手奉上一只勺子。
汤色清亮，蛋花嫩黄，几丝细葱浮在汤面上，热气裹着淡淡的蛋香和葱香往上升。
妮娜看了看嬷嬷，又看了看厨娘，再看看面前这碗汤，这已经不是她认识的蛋汤了。
她认识的那个蛋汤，蛋花是一坨一坨的，汤是浑的，盐有时候放多了有时候放少了，端上来的时候碗沿是凉的。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蛋花嫩得像在舌头上滑了一下，轻轻一抿就化开了，蛋的香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口。
汤是清的，盐味刚刚好，喝完一口就想喝第二口，喝完第二口就想把整碗端起来喝干净。
几丝细葱咬在嘴里脆脆的，一股清香的葱味在蛋香和盐味之间轻巧地跳了一下，就没了影。
“好喝。”她说。
然后她又舀了一勺，又舀了一勺，然后干脆放下勺子，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
碗沿是热的，捧在手里暖烘烘的。
她把碗放下来，碗底只剩一小口汤了，她才想起嬷嬷和厨娘还站在旁边看着，脸一下子红了。
玛格丽特嬷嬷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很深的笑容。
她把那两张羊皮纸叠好，双手递到妮娜面前。
“妮娜小姐，这些以后就交给您了。您识字还不算多，没关系——我给您念，一条一条念，您记住就行。记不住的咱们再念一遍。”
妮娜双手接过，捧在怀里。
“好。”她说完，又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只剩一口的蛋汤，抬起头，语气里有那么一丁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期待，“那明天，我还能尝……看蛋汤吗？”
嬷嬷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旁边的厨娘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能。”
第582章 菜地
接下来，妮娜就在伙房幸福地吃了……哦不，忙活了半个多月。
每天早上，送菜的担子送到伙房门口，玛格丽特嬷嬷就一样一样指给她看：今天的鸡蛋对着光透不透，昨天的菜叶子有没有发黄，新送来的细盐颗粒匀不匀。
她不识字，就拿个小册子，用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记：好蛋画个圈，坏蛋画个叉，菜叶子新鲜的在圈上添一片叶子的形状，发黄发蔫的就把叶子涂黑。
半个月下来，册子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圈圈叉叉和叶子，旁人翻开来大约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她自己扫一眼就知道哪天的鸡蛋好，哪天的菜不新鲜。
验完了食材，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灶台前面，看厨娘们照着洛斯哥哥的烹饪须知做菜，火候到了没有，蟹眼泡冒起来了没有，蛋液是不是顺着筷子倒成细线。
每一样出锅她都要先尝一口，有时候一碗汤不留神就喝掉了半碗，回过神来才赶紧把勺子放下，在册子上那一页的边上多画一个小圈，这个圈的意思是“今天这个太好吃了，多尝了两口”。
半个月下来，她觉得自己大约是把这辈子能吃到的好东西都吃了一遍。
炖羊肉软烂到勺子一戳就散，烤仔鸡的皮脆得咬下去咔嚓响，油煎麦饼金黄酥脆撒着细盐粒，连最普通的荞麦粥都比她在艾克丽喝过的香。
每天早上醒来想到今天还要“尝”什么，她就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这天早上，她照例踩着晨钟往伙房走，嘴里还回味着昨晚那碗鱼汤的鲜味，走到门口却发现玛格丽特嬷嬷身边站了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这人穿着粗布短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双晒成深褐色的胳膊，脚上的靴子沾着半干的泥，裤腿上蹭了几道青苔印。
他的脸上满是风吹日晒出来的粗粝，但站得腰背挺直，不像妮娜在艾克丽见过的那些佃户，倒有点像教堂里的老警役，利索，精神，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
“妮娜小姐，”嬷嬷侧身引见，“这位是老伯特，在城外管着神赐丰收院的菜地。”
老伯特朝妮娜躬了躬身，动作利索，不像头回见贵人那么紧张。
“妮娜小姐，冒昧请您……地里有些东西，想请您去看看。”
菜地在科林堡东边，沿着城墙根往外走，穿过一片矮矮的民居和几块刚收完荞麦的闲田，再拐过一道小山梁就到了。
老伯特一路走一路指着路边的沟渠给她看，渠底铺了碎石，渠壁用黏土夯过，不漏水。
妮娜看着那条沟渠，觉得和她在来堂区的路上见过的不太一样。
别处的渠都是土沟，水在泥里淌，浑的；这条渠里的水清亮亮的，能看见渠底的石子。
嗯，这会儿，妮娜心里想的还是中午的炖羊肉。
走到地头的时候，妮娜的脚忽然就停住了。
眼前是一片从山脚往南铺开的缓坡，大约有十几亩，被整整齐齐地分割成几十个长方形的菜畦。
每一畦的长宽几乎一模一样，畦与畦之间留着小腿宽的走道，走道上铺了碎石，人走上去不沾泥。
菜畦的边缘用木板拦着，木板削得光滑，四个角的木桩上挂着不同形状的木牌，有的是三角形，有的是方形，有的是圆形，有的是菱形，每一种形状代表一种菜。
妮娜不识字，但她一眼就记住了那些木牌的图案。
地里种着的菜，妮娜都认识，但它们的样子和印象里完全不同。
叶菜不是零零散散东一棵西一棵，而是一排一排列得整整齐齐，间距匀得像拿草绳拉过线。
红浆果搭在竹架子上，每一株都用麻绳轻轻缚着，藤蔓沿着架子往上爬，底下铺了一层干草，一颗果子都没沾泥。
长豆角的架子搭成倒竖的指头，两排架子面对面倾斜，人在中间走，伸手就能摘到两边架子上的嫩荚。
只有一样妮娜叫不上名字，老伯特说这叫“脆叶菜”，它们种在一排齐腰高的木槽子里，槽底铺着黑褐色的肥土，土面上覆着一层碎干草。
妮娜盯着那些木槽子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槽沿。
不用弯腰就能摘菜，这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
“妮娜小姐，这边走。”老伯特站在地头的一间木屋前朝她招手。
木屋不大，一面墙上钉着一整张鞣制过的薄羊皮，羊皮上用炭笔画着整片菜地的图。
每一块菜畦在图上都标了位置，旁边画着不同的符号：有的画了一颗包得紧紧的小叶球，那是卷心菜；有的画了一串小圆圈，那是豆子；有的画了一个带棱的圆果子，那是一种叫“紫皮果”的蔬菜，皮是深紫色的，肉质雪白，炖肉的时候切几块进去，又糯又吸汁。
每种符号旁边还画着太阳和月亮的标记，月亮旁边画着长短不一的短横线，妮娜数了数，有的是三道杠，有的是五道杠，有的只有一道杠。
老伯特指着那些杠杠说，一道杠就是播种后一个月能收，三道杠就是三个月，五道杠就得等上将近半年。
跟符号不一样的是，有几块菜畦的旁边还画着不同颜色的石粉印子，白粉画的是这几天就要摘的，黄泥浆画的是还得再等十来天的，红赭石画的还不到时候，碰都别碰。
墙角有一只三层木架，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只小布袋。
每只布袋口用细麻绳扎着，绳上穿着一块小木片，木片上用烧红的铁丝烙出不同的图案，一片叶子的形状代表叶菜，一颗果子的形状代表果菜，一根藤蔓的形状代表爬藤菜。
图案旁边还用烙铁戳着深浅不一的记号，深的是去东境引进的外来种，浅的是本地留种，不深不浅的是今年刚试种的本地和外来的杂交种。
“每个月光是照着图对符号，就把种子分出去好几袋，”老伯特把一只布袋取下来，指着上面的图案说，“上个月来了个从盐湖牧区灰碱地带来的……”
他话还没说完，木屋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一个粗嗓门的喊声：“伯特老爷！伯特老爷在不在？”
老伯特走到门口，朝外头应了一声。
一个裹着头巾的农妇从地头那边小跑过来，怀里抱着个粗麻布包，脸被风吹得发红，跑到木屋跟前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朝老伯特弯了弯腰，又看见妮娜站在屋里，赶紧又朝她弯了弯腰，动作又急又局促，差点把头巾晃掉。
“伯特老爷，”农妇把怀里的麻布包托起来，“上回您给我的那袋种子，我拿回去种上了。在我们那沟里，土是灰白色的，种什么都长不好，可就您给的这个，叫什么来着……‘甜根菜’，它活了！”她把麻布包掀开一角，里面躺着几根胖乎乎的菜根，表皮是土黄色的，沾着没完全拍掉的干泥，但个头圆润，根须完整。
“我不敢全刨，就挖了两棵先拿来给您看看。您说这算不算成了？”
老伯特接过甜根菜，翻过来看了看根须，又看了看表皮，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意。
他把甜根菜递给妮娜，妮娜接过去掂了掂，沉甸甸的，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泥土和淡淡的甜腥味。
老伯特问农妇是按什么法子种的，农妇比手画脚地说起来，畦边挖多深的沟，沟底铺多厚的烂草，水几天浇一回……
说到一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农妇从怀里摸出一截打了结的麻绳，麻绳上扎着好几个疙瘩，她指着那些疙瘩说这是照着老伯特教的法子记的：“一个疙瘩是播种，两个疙瘩是头回浇水，三个疙瘩是追肥，那天月亮正好是满的，老伯特老爷说满月那天追肥最好，我就照着做了。”
“能当种子用。”老伯特把甜根菜还给农妇，“回去了告诉你家汉子，留三棵最大的别动，让它在地里继续长到开春，抽了薹开了花，花落了结籽，籽壳发黄就割下来晾干，那就是明年的种子……收了籽再拿过来给我看一眼，我帮你挑好的。”
农妇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还朝妮娜又弯了一次腰。
走到地头的时候差点被田埂绊一跤，站稳了又回头喊：“伯特老爷！等收了籽我给您送两袋来！一袋算还您的种子，一袋算谢您的！”
老伯特摆了摆手：“种子不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