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夫看了雷格一眼。
这话说得漂亮，可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协助期为三个月，期满后评估是否延长”——评估权在牧区执事和神赐丰收院手里，不在他克莱夫手里。
他当然听得懂。
但他还是把笔拿起来了。
账太好算了。
物资实打实，以后每年冬天都有。
签几份报表、交几份记录、让神赐丰收院的人来待三个月——换这些，值。
损耗单不过填几个数字，半年报表不过把日常事务记几笔，外勤记录让皮普那孩子自己填，填完交给他看一眼就是了。
至于巡回人员——他正在愁新春蜂窝安置的事，对方送上门来，他求之不得。
至于三个月之后评估延长，那已经是夏天的事，犯不着为还没发生的事较劲。
他在每一份文书的末尾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笔迹工工整整，和他十一年来签过的每一份教务文书一样。
签完之后他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递给雷格，另外几份折好，郑重放进桌上的粗陶笔筒——那是他放重要文书的地方。
“皮普！”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皮普推门进来，脸上还挂着刚才在院子里拆包裹时那种压不住的笑。
他已经把属于自己的那份东西搬进了自己屋里——这是克莱夫在窗边看见的，这孩子把自己的东西搬了两趟，却把牧师的那份整整齐齐码在门廊下面，等他去看。
“牧师。”
“这是外勤记录表。以后每个月填一次，出去跑了哪些地方、走了多少路、办了什么事，一样一样记下来。神赐丰收院要归档的。”他把表格递给皮普。
皮普双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咧嘴：“就填个表？那简单！我跑腿回来那天晚上就填，记性好着呢。”
他把表格叠好塞进怀里，又朝雷格鞠了一躬，退了出去，出门的时候这回没绊门槛，跳过去的。
克莱夫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两辆已经卸空的马车。
皮普正蹲在门廊下面，把自己的新靴子举在太阳底下，翻来覆去地看鞋底的缝线。
“雷格。”克莱夫没回头。
“嗯？”
“蜂窝安置那个法子，到底是要多高的温度合适？我把蜂箱搬进屋里，王蜂还是蔫的。”
雷格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具体我也说不好。不过听说东境那边的做法是在蜂箱外面裹一层草褥，不是光搬进屋就行。裹多厚、什么时候裹、什么时候拆——这些等巡回的人来了，你问他们。”
克莱夫点了点头。
他倚着门框，看着西斜的日头把山脊上的积雪染成一片淡金色，忽然说了一句：“洛斯阁下想得倒是细，连我这儿都想到了。”
“洛斯阁下说了，”雷格也看着那片山脊，“北境虽然远，但不是没人在乎的。”
“远”，“不是没人在乎”……
呵呵呵呵呵……
院子里安静了那么一小会儿，只有皮普蹲在地上拆针线包的声音——他把三块补丁布铺在膝盖上，灰、蓝、褐，一块一块地比着自己的手肘，嘴里念叨着“这块补左边，这块补右边，这块留着备用”。
第581章 蛋汤
妮娜在神赐丰收院住了十来天。
她花了三天把自己住的屋子摸熟，哪扇窗关不严实，哪块石板地走上去吱呀响，哪面墙的灯台能放一支蜡烛还是两支蜡烛。
花了五天把院子里的路走全，从客舍到到回廊，从回廊到公事房，从公事房到井边，哪条路最短，哪条路下雨不积水，哪条路走的人少。
又花了两天跟着两位见习牧师认人，谁管库房钥匙，谁管采买记账，谁在水井边上说了算。
到第十天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问路了。
也就是这天，神赐丰收院负责膳房庶务的修女总管玛格丽特嬷嬷派人来叫她，说有些东西要让她看看。
来的是一位年轻修女，在门口站得端端正正，说话之前先行了礼：“妮娜小姐，玛格丽特嬷嬷请您得空去一趟伙房，有些事要麻烦您。”
妮娜正坐在床沿上缝一粒纽扣，赶紧把针线放下，跟着去了。
一路上她心里有点打鼓，伙房找她干什么？她既不会烤面包也不会炖肉，在艾克丽的时候最多帮母亲烧烧火。
玛格丽特嬷嬷已经在伙房门口等着了。
这位矮壮的妇人两只手交叠在围裙前面，朝妮娜躬了躬身，态度恭敬得像是迎接一位来巡视的执事。
“妮娜小姐，冒昧请您过来，耽误您些工夫。”
妮娜赶紧摆手说不耽误不耽误。
她的目光已经不自觉地飘进了嬷嬷身后的伙房，灶台上正咕嘟咕嘟炖着什么，热气裹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她忍不住多吸了两口。
嬷嬷领着她往里走。
神赐丰收院的伙房比她见过的任何一间伙房都大。
——好吧，实际上，它比妮娜离开艾克丽前，见过的所有建筑中，除了教堂之外的其他房子都要大上好几倍！
光是灶台就好几座，铜锅铁锅陶罐摞到屋顶那么高，架子上摆着她认都认不全的瓶瓶罐罐。
有一间专门的炙烤间，里面砌着石烤炉，串在铁钎上的肉正滋滋往下滴油；有一间专门的炖煮间，几口半人高的汤锅蹲在灶上，盖子缝里挤出白生生的热气。
窗台上晾着干迷迭香，嬷嬷顺手掐了一小截递给妮娜，妮娜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那个香味冲得她眯起了眼睛。
闻着闻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自己是来办事的，怎么跟经过阿克福德堡集市时似的到处闻。
玛格丽特嬷嬷把她引到灶台口一张方桌前，请她在椅子上坐下，又给她倒了一碗温热的蜂蜜水。
妮娜捧着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眼睛忍不住还是在往灶台上瞟。
“妮娜小姐，”嬷嬷开口了，“洛斯阁下吩咐过，您到了以后，伙房这边的事，要请您多上心。”
妮娜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上心？她能上什么心？她连伙房里的瓶瓶罐罐都认不全。
嬷嬷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微微笑了笑。“洛斯阁下说，您不用动手。伙房里的活有我们做。您只管看，只管尝，只管记，哪个菜太咸了，哪个汤上桌的时候凉了，哪个食材送进来的时候不新鲜了……”
妮娜愣了一下。
不用动手？就看、就尝、就记？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也不算难。
可是，她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口正在冒热气的锅，要尝的东西这么多？
那不是得每一样都尝一口？
妮娜赶紧咬住嘴唇……千万不能流口水啊！
嬷嬷从桌上拿起两张羊皮纸。
头一张上面列的是食材检查条目，密密麻麻小字，妮娜凑近了看，只认得“蛋”“水”几个字。
嬷嬷说这是目前用的验货单子，每次采买送到门口，伙房的人照单子一项一项验。
“以前签收货单上只有品名和数量，货好不好全靠采买管事一人说了算。”
第二张更厚，嬷嬷拿在手里没急着展开，先看了妮娜一眼。
“这一份，是洛斯阁下的饮食嘱托。”
展开来，小字比头一张还密，妮娜探着脑袋看了半天，又只认出一个字：“盐”。
嬷嬷一条一条念给她听，从主食到汤菜到饮水，足足念了小半个祷时。
妮娜听着听着，嘴巴就张开了，就口水都忘记流了：主食不能光吃精荞麦，要掺粗荞麦和其他谷物，“光吃细粮肠胃养懒了”；肉类每天得换样吃，猪羊鸡鱼轮流来；菜蔬不能光吃根和茎，叶子也要吃，不同颜色的菜换着吃；油也不能光用一种，猪油菜油交替着用，天冷了多用猪油，天暖了多用菜油。
“还有饮水。每天烧开了放温了再喝，不能喝生水，也不能等到渴了才喝，渴了才喝就晚了。”嬷嬷翻过一页，“对了，每日饮水不少于四杯，外出巡视时随身带水囊，不能喝路边生水，再干净也不行。”
妮娜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喝水都能这么麻烦？”
嬷嬷把羊皮纸合上，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妮娜小姐，洛斯阁下每天从早坐到天黑，不是批文书就是见客人，不好好喝水，可太容易生病了。您来了，就是把这些事管起来——不是让洛斯阁下顿顿吃好的，这个谁都会。是让他吃到嘴里的时候，东西是趁热的、干净的、不重样的、不缺东少西的。”
她把羊皮纸轻轻放在桌上，语气郑重得像在交付一件圣器，“您不是给自己尝。您是为洛斯阁下尝。”
妮娜沉默了大概有十来次呼吸的工夫，然后她伸出手，把两张羊皮纸一起拉到自己面前。
她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绝大多数都不认识……
不过没关系，嬷嬷不是说不用她动手嘛，那她就在旁边看，看厨娘们是怎么照着单子做菜的，看采买送来的食材是怎么验的。
看多了总会认得的。
“那，”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式一些，“我应该怎么做呢？”
嬷嬷和旁边的厨娘交换了一个眼神。
厨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灶台前，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陶碗。
“妮娜小姐，今天您先看蛋汤。”
妮娜本来想笑。
蛋汤！
这个她太熟了。
在艾克丽的时候，洛斯哥哥进了教堂的第二个月，家里第一次能在晚饭摆出一碗蛋汤——那以前鸡蛋是要攒着换盐的，一个都舍不得吃。
母亲端上来的时候，几个孩子围在桌边，眼睛全盯着碗里那几缕嫩黄的蛋花。
母亲给每个人舀了一勺，轮到妮娜的时候汤多蛋少，她还是把头埋进碗里喝了很久，最后把碗底舔得比洗过的还干净。
从那以后蛋汤就是她最爱吃的东西，没有之一。
母亲每次做，她都要凑在灶台边上从头看到尾，不就是把鸡蛋打进水里搅搅，煮开了放点盐嘛，简单得很，可那个味道她怎么吃都吃不腻。
在她心里，母亲做的蛋汤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直到现在她也没想通，为什么父亲有时候喝了两口会说“今天的蛋花老了一点”。
哪里老了？
明明每一口都好喝得不得了。
妮娜觉得是父亲不懂。
所以当厨娘说“今天您先看蛋汤”的时候，妮娜把嘴角那点上扬硬生生压了下去，坐直了身子，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应该算半个行家。
接下来的小半个祷时，她坐在方桌前，眼睁睁地看着半个行家的自信被碾成了渣。
先看选鸡蛋。
厨娘拿起一只蛋，托在掌心，举到窗口的光里，请妮娜凑近了看。
蛋黄稳稳当当聚在中间，蛋清清亮透明，蛋壳上一个裂纹都没有。
“对着光看是第一道，敲开了还得看第二道。蛋黄鼓鼓的，蛋清分两层——外头稀，里头稠，稠的裹着蛋黄不散，这才是好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