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妇愣了一下，站在田埂上嘴巴张着，大概没见过借了种子不要还的。
老伯特指了指身后那片菜地：“往后你村里有人也想种，把你收的种子分给他们。分出去几袋，神赐丰收院就补给你几袋新的——拿这个来换就行。”
他拍了拍墙上那张画满符号的羊皮。
农妇走了以后，老伯特又蹲在那张羊皮前面，用炭笔在甜根菜的符号旁边加了一笔，妮娜没看明白那一笔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个符号代表的东西，已经从神赐丰收院的菜地跑到灰碱地带的土沟里去了。
“妮娜小姐，”老伯特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布袋，双手递给她，“今天请您来，还有一样东西想托您带回伙房。”
妮娜接过来，袋口松开，里面是一把刚刚摘的嫩叶菜，叶片还没完全展开，卷成一个个小卷，翠绿翠绿的，拿在手里像捧了一把春天的碎屑。
老伯特说这是“卷叶菜”，刚从苗床上移栽的头一茬，总共就收了这么一小把，想请伙房做给洛斯阁下尝尝。
“怎么不直接送到伙房去？”妮娜问。
老伯特笑了一下：“您是管尝菜的……新菜好不好吃，得先过您的嘴。”
妮娜把布袋口扎紧，捧在怀里。
回到神赐丰收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妮娜走进伙房，玛格丽特嬷嬷正在灶台前搅一锅粥，看见她进来，笑着说今天回来得晚。
妮娜从布袋里掏出那把卷叶菜，放在灶台上，问嬷嬷晚上能不能做这个。
嬷嬷接过卷叶菜，翻来覆去看了看，说以前在堂区的菜市上见过，但没做过。
她问妮娜知道怎么做吗。
妮娜摇摇头。
不过没关系。
对面的图谱上画好几种绿叶菜的做法，她跑到墙边，踮着脚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一张画着嫩叶的图，图上只有几笔简笔，表示这种菜不经煮，只能下滚水一烫就捞。
嬷嬷照着图谱上的意思，烧了一锅滚水，把卷叶菜丢进去烫了一下就捞出来，拌了一丁点盐和菜油。
端上桌的时候卷叶菜还是翠绿的，咬一口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清甜，和妮娜在艾克丽吃过的那种煮到发黄发软的菜叶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好不好吃？”嬷嬷问。
妮娜嚼着脆叶菜，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嬷嬷没听清，正好有人叫她，便走开了。
一小会后，盘子清空了。
妮娜掏出册子，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片卷卷的叶子。
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第583章 白受罪了
睦邦院。
马文·格里斯坐在公事房的硬木椅子上，对着面前新换的斜面书写板发了足足半碗糊糊的呆。
这东西三天前送到的时候，他只觉得新鲜，一块刨光的木板，底部横着一道木条，背后支着两根可以调节斜度的短木腿。
送东西来的神赐丰收院杂役说了半天，马文只听懂了一句：“抄写的时候不用老低着头。”
马文·格里斯是老文书了，从见习牧师抄到主事，低头抄了十几年羊皮纸。
脖颈后面那块骨头每到冬天就发僵，拿手按下去咯吱响。
他从来没想过这事跟桌子有关系：桌子不就是平的吗？
平的不对吗？
斜面书写板支起来之后，马文对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抽出炭笔，试着写了几行字。
写到第四行的时候马文停下来，把炭笔搁在横档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东西。
字迹和平时一样，但肩膀没有像平时那样不自觉往上耸，脖子也没有弓成虾米。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搁在桌沿上，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刚写到一半，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进来的是助手亚瑟，抱着一摞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旧卷宗。
亚瑟进门走了两步就停住了，歪着头看着桌子：“主事，您的桌面怎么斜了？”
“神赐丰收院送过来的，”马文头也没抬，“抄书用的……说是不伤脖子。”
亚瑟把卷宗放在旁边的矮柜，走到桌前弯下腰看了看木板背后的支架，又伸手指摸了摸桌面和横档的接缝。
亚瑟今年十八岁，做见习牧师刚满三年，平时在公事房里负责誊抄最厚的文书，每天晚上回住所都要捶自己的脖子。
他看了一会儿，直起腰，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又像是觉得自己过去三年白受罪了。
“主事，”亚瑟说，“这个，我们以前为什么没有？”
马文搁下炭笔，看了他一眼。
“因为以前没人想到过。”
“很难想吗？”亚瑟问。
“你想到了呢？”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桌沿上裹了细麻布的半圆形软木条。
亚瑟问这是什么。
马文说这是垫手腕的，抄久了手腕不会发麻。
亚瑟把自己的手腕搁上去试了试，没说话，但他当天下午就把自己那张旧桌子搬到了公事房角落里，又从库房找了一块刨光的薄木板，比着马文的斜面书写板，自己动手做了一张小的。
没办法，斜面书写板，每间公事房暂时只配一张，神赐丰收院的作坊做不过来。
第三天，马文的坐垫也换掉了。
新坐垫分前后两片，中间空着一道缝。
马文刚拿到的时候完全搞不懂这缝是干什么用的——坐垫就是一块，从祖辈起就是一块，垫在屁股底下软和不就行了吗？
为什么要缝成两片？
马文坐着批了一上午文书，到中午站起来去膳房吃饭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坐骨那一块没有像往常那样发麻。
他站在公事房门口想了想，又走回去把坐垫翻起来看那条缝——缝正好在尾椎骨的位置，坐下去的时候那地方是悬空的。
我这十几年是怎么坐过来的？马文不得不怀疑人生：原来人的屁股底下，有一块骨头是不应该受力的……
“格里斯牧师，”门外有人在叫。
马文抬起头，门口站着的是书记厅的主事埃德，他的手里拿着一叠文书。
埃德是堂区议事会的资深书记官，平时和马文经常打交道——交涉文书、盟约条款、贸易还价的副本都是马文拟好之后送到埃德那里归档。
两人在公文往来上打了十几年交道，算是老熟人了。
“进来坐。”马文把坐垫往旁边挪了挪。
埃德走进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他先看见了斜面书写板，眉毛挑了一下，走过来弯腰看了看。
然后，又看见了马文脚下的矮脚踏，脚在条板的面上去踩了踩：条板面微微倾斜，脚掌放上去刚好是大腿与地面平行的角度。
他直起腰，嘴唇动了动。
“你们睦邦院怎么什么都换新的。我们那边……”埃德指了指书记厅的方向，“还是老样子。”
“哈哈，”马文靠在椅背上，“你们那是什么地方？出门左转是司铎的议事厅，右转是执事们的公事房，走廊里走两步就能碰见三位副司铎。我们睦邦院呢？院子在最东头，没事谁也懒得过来。东西送到了，从议事厅开始发，发到副执事就发光了，哪里轮得到你们？我们这旮旯地方，司铎阁下一年也来不了两回，先换就先换了，反正也没人看见。”
埃德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更气人的是，埃德还看见，马文脚下摆着一只小陶炉。
炉膛里埋着两块闷烧过的木炭，盖了一层草木灰，上面扣着一个木栅格。
“这个是脚炉？”埃德蹲下去，伸手在木栅格上面试了试温度，“闷一炉炭能管多久？”
“面上这层灰不拨开，”马文把脚搁回木栅格上，很自然地换了个姿势，“管到下午。”
埃德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冻得发麻的脚趾，书记厅文书室的取暖环境，其实比睦邦院强多了，不但有壁炉，还每人都发了条小草褥，问题是壁炉的热气全往上走，站起来能熏得人额头冒汗，可脚底下总是凉的——不然要草褥干嘛呢？
埃德站起来，看了看桌上的斜面书写板，看了看四脚套着毛毡筒的椅子——刚才他拖椅子的时候没有听到任何刺耳的摩擦声，当时没留意，现在想来这椅子大概是不会发出那种声音的。
最后，埃德回头看了看门轴——门的边上多加了一块浸了油的皮垫。
埃德把自己带来的文书……用力丢在马文桌上。
“吃了饭再走？”马文说。
“你自己吃吧！”走到门口，埃德还是忍不住回头：“脚炉真能管得到下午？”
马文点了点头。
埃德加倍用力地甩门……这破门，居然吱都不吱一声！
中午，在膳房，马文端着餐盘随便找了个位置。
今天膳房的主菜是炖羊肉配荞麦粥，肉炖得烂，粥也比往常香——听说是伙房最近换了一批新厨具，铜锅重新打了一茬。
同样的食材，用不同厚度的铜锅炖出来，味道就是不一样。
不过，今天的餐桌主题不是羊肉。
“你们文书室那把椅子，底下那个踏脚的板子，”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牧师凑过来，隔了好几张桌子朝马文喊，“叫什么来着？”
“就叫脚踏。”马文把粥碗放下，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有两块板子，矮个子和高个子都能用。板面有斜度，脚放上去大腿能放平。”
“个头矮的用哪一档？”老牧师问。
“矮个子把板升上去。高个子放下来。”
老牧师点了点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我们那间屋能不能也领几个？”
马文看着他，没说话。
旁边，亚瑟替他接了一句：“神赐丰收院的作坊跟不上，现在只能一屋一个。副执事级公事房优先配，我们这间……最近卡尔斯副执事生病了，执事说让我先领了。”
老牧师叹了口气，说他做了这么多年文书，背也驼了，手腕也疼，从来没想过椅子底下还能搁个脚踏。
以前总觉得大伙都是这么过来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无非是手酸腰酸腿酸而已，现在才知道，屁股底下垫对了一块板，脚底下搁对了一块板，手腕垫上一小块软木，人就能精神一整个下午。
老牧师一边说，一边唉声叹气，一边顺便将粥给喝完了。
从膳房出来，马文和几位同僚并肩走过回廊。
饭后的日头暖融融地照在石板地上，几个人走得都不快。
一位来自典藏院的老牧师还在念叨脚踏的事，说他们那间屋什么时候也能领上，另一位济众牧养院的主事对自家公事房的木门深痛恶绝：“哪怕先换个门轴也行啊，每次有人进门，都像是用镰刀把我的耳朵活剐一遍！”
说话间，几人走进又一条回廊。
回廊拐角处新设了一处盥洗台。
台面是一块刨光的石板，上面搁着一只裹了羊毛毡的铜水罐，罐底伸出一截小指粗的铜管，管口塞着木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