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他让一朵同样的绒团飘起来了。
那朵绒团在他的掌心上方悬了大约三次呼吸，然后轻轻落回盘中。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触碰到飞羽术的门槛。
一年过去了。
艾文年纪太小，一直被吴清晨留在身边，这一年来，他学到了更多的农业，政治，地理，军事，管理等，对中古世界绝大多数家族来说，几乎一辈子都没太大可能掌握的实用技能。
不过，吴清晨身边的课程，从来不止于静室之中的讲授。
向农户普及羽草褥编织技术、到田间宣布蛋税免征令、巡查各地领主，各个庄园的抗令行为——每一次外差，吴清晨都会派遣一两名学生随队行动。
艾文年纪虽小，但同样也经历过十几次了。
光是在东境，艾文就深入过好几个村子，见过一家人希冀地看着刚领到的鸡苗，见过荒沟挖出来的第一条水渠，见过那些被匪帮祸害了半辈子的农户第一次敢在夜里点灯。
艾文的右手轻轻一托。
绒团动了一下。
它在盘底滚了半圈，然后停住了。
艾文的指尖微微向上一扬。
绒团离开了盘底。
它飘起来了。
不再是去年那种颤巍巍的，随时会掉下来的飘法。
它稳稳地升起来，在艾文掌心上方大约一掌高的地方停住，悬在那里，轻轻地旋转着。
午后的阳光穿过那团雪白的绒丝，把它照得透亮，每一根最细微的绒须都清清楚楚。
艾文的额头沁出了汗珠。
他的手腕在微微发抖，但掌心始终稳稳地托着。
绒团又向上升了一寸，再升一寸。
最终，绒团悬在艾文眉眼的高度，缓缓地旋转着，像一朵被风托住的蒲公英。
回廊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十次呼吸。二十次呼吸。三十次呼吸。
艾文的脸涨红了，额角的汗珠顺着颧骨滑下来。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但他的手始终稳着，绒团始终悬着。
终于，他轻轻收回了手。
绒团缓缓落下来，落回陶盘中，落在原来的位置上。
落下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真正的雪花，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中庭里安静了一瞬。
吴清晨点了点头。——这个点头的分量，在场所有人都懂。
艾文咧着嘴笑了起来，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场合，看了看四周，艾文赶紧深深鞠了一躬，飞快地退回到队列。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深色的见习袍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但嘴角依然翘着。
安格斯念出了第二个名字。
“米克尔。”
米克尔从河湾森林教堂来。
十四岁，个头不高，瘦瘦的，说话声音不大。
他是最早掌握飞羽术的孩子之一，但那时候他只能让一朵绒团颤巍巍地飘起来几息。
吴清晨把他留在身边，先是作为跟班，然后任作第一处的文书佐理。
近两个月来，他誊抄了无数份公文，整理了无数卷档案，每一笔都工工整整，每一页都干干净净。
但他抓住的机会，可不止于此。
早在吴清晨刚刚到达东境牧区，去双河口宣布蛋税免征令，吴清晨带去的队伍中，就有米克尔。
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洛斯阁下蹲在老槐树下，和卖鸡蛋的老头说了整整一顿饭工夫的话——问他一共养了几只鸡，一天能收几个蛋，换的盐够不够一家人吃。
那些话他一句不落地记了下来，当晚就整理成文，又附了一页自己的观察：老头的婆娘有咳喘的老毛病，如果能请医士来看一看，这个冬天大约能好过些。
那页附页被吴清晨批了一个“可”字，然后，接下来凡是和蛋税有关的事宜，大多数时候，都有米克尔的身影。
他从队列里走出来，在长桌前站定。
他同样没有看那些羽毛，而是先闭上眼睛，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地站了几息。
然后他睁开眼，抬起右手。
他选的是一根羽片——从鸽子翅膀上拔下来的，有梗，坚硬，比绒团重得多。
去年没有人敢选羽片。
米克尔的手指轻轻一抬。
羽片从盘底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然后落回去，在盘底弹了两下，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米克尔没有停，他的手指又抬了一下。
这回，羽片离开盘底大约两指高，悬了一瞬，然后斜斜地滑出去，像一片被风吹歪的落叶，飘了两步远，落在桌面上。
米克尔的嘴唇抿紧了。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去擦。
他盯着那片落在桌面上的羽片，右手慢慢抬起来。
羽片在桌面上轻轻颤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指拨弄着。
终于，它立起来了，以羽梗为轴，在桌面上摇摇晃晃地立了一瞬，然后……倒下了。
回廊里有人发出极轻的惋惜。
米克尔没有停。
他的右手猛地向上一托——羽片重新弹起来了。
它离开桌面，打着旋儿往上升，升到大半个人高的时候开始摇晃，像一只翅膀受伤的鸟，拼命扑扇着却稳不住身体。
它在半空中歪歪斜斜地飘了五六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力竭了，落下来，落在米克尔摊开的掌心里。
米克尔接住了它。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吓人。
调匀呼吸，米克尔抬起头，看向吴清晨。
吴清晨也点了点头。
米克尔把羽片轻轻放回盘中，深深鞠了一躬，退回到队列。
安格斯念出第三个名字。
“莱纳姆·溪泉。”
莱纳姆从队列里走出来。
他在长桌前站定，目光从那些陶盘上缓缓扫过。
绒团，羽片，长翎。
他的目光在那根暗绿色的野鸭颈羽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选的是一朵绒团。
去年他只能让绒团微微颤动。
毕竟，他的身份属于插班生，只学了七八天就被赶鸭子上架。
这一年来，随同洛斯阁下巡游灰岩丘陵和东境牧区，大多数时候，莱纳姆负责的都是文书工作，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块木板和半截炭笔，随时记，随时整理。
到达牧区之后，吴清晨更是直接将他任命为第一处的档案助理。
这自然是大好前途。
但只要有时间，莱纳姆都会抓紧积累信仰。——哪怕最不起眼的地方。
有庄头派来的小子递送呈文，他会让人家坐下等，顺便给倒碗水。
有农妇来问份地边界的事，他不清楚的时候，从来不会直接把人打发走，而是领着去找管这事的文书，站在旁边等事情办完了才离开。
路上宿营的时候，看到被征来服役的农夫，会顺口让他们将铺盖挪得离篝火近一些。
有一次，一个老农夫因为税簿上记错了他的名字，少领了一份种子。
那农夫在院门外站了半天不敢进来，莱纳姆看见了，走出去问。
农夫结结巴巴说了半天，莱纳姆听明白了，把他领进屋里，翻了足足三十几本税簿，终于找到错漏，重新补上。
农夫不认识字，但看着旁边堆了半人高的册子，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
此刻，莱纳姆抬起右手。
绒团飘起来了。
区别于艾米只是让绒团稳稳悬停，莱纳姆控制的绒团开始移动，它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前飘去。
飘过长桌的边缘，飘过那排陶盘的上方，飘过那根暗绿色的野鸭颈羽。
飘到了中庭的中央。
回廊里所有人都仰起了头。
二楼凭栏处，塔尔玛执事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收紧了。
格列夫执事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不自觉地张开了一条缝。
绒团悬在中庭上空，缓缓旋转。
不在任何人的掌心上方，没有任何东西托着它。
它就那样悬在半空中，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透亮，像一小朵忘了落下来的雪。
莱纳姆站在长桌前，右手平举着。
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指尖。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滑过颧骨，滑过下颌，滴在他的衣领上。
但他的手指始终稳着，始终朝向那团绒团的方向。
十次呼吸，二十次呼吸。
绒团开始往回飘了。
它沿着来时的路径，缓缓地、一点一点地飘回来。
飘过那根暗绿色的野鸭颈羽，飘过那排陶盘，飘过长桌的边缘，最后轻轻落在莱纳姆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