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庭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廊柱的声音。
吴清晨笑着点了点头。
莱纳姆的眼泪，也一下子当场涌了出来。
安格斯念出了第四个名字。
测试一个接一个地进行。
跟随在吴清晨身边的学生，每一个都展现出了远超去年的进境。
有人能让绒团稳稳悬停，有人能让羽片歪歪斜斜地飘起来，还有人——比如西奥多——甚至尝试了那根暗绿色的野鸭颈羽。
长翎比羽片重得多，有梗，有弧度，像一柄微型的弯刀。
西奥多让它离开盘底大约两指高，悬了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它就落下来了，在盘底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小家伙脸涨得通红。
吴清晨同样点了点头。
第570章 安德烈的光亮术
外派学生的测试排在了最后。
这不是什么刻意的安排。
安格斯的名单是按时间排的，始终跟在吴清晨身边的学生自然最先，陆续回到科林堡的，名字自然落到了末尾。
驻村干部……哦不，驻村牧师从各处走上来的时候，比刚才的动静小了很多。
他们太安静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马修·格雷，灰岩丘陵牧区格列夫执事的远房外甥。
春天刚刚结束的时候，被吴清晨派到东境北片负责三个村的蜂窝推广。
当时，他还是个说话瓮声瓮气、走路带风的年轻人，现在他走上来，脚步不快不慢，在长桌前站定，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没有立刻抬手，而是先看了一眼盘中那些羽毛，目光从绒团移到羽片，从羽片移到长翎，然后收回来，落在一支羽片上。
他抬手。羽片飘起来了，稳稳地悬在他掌心上方，十次呼吸，二十次呼吸。
然后，他轻轻收回手，绒团落回盘中。
马修退下的时候，二楼的格列夫执事注意到，外甥的眉眼变了。
去年这个时候，马修的眉头总是微微拧着，看人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股不自觉的冲劲。
现在那股冲劲还在，但它沉下去了，沉到眼睛深处，变成了一种更稳的东西。
他的眉头舒展着、眉心几乎没有任何竖纹、眉骨下面的皮肤平得像被熨过的布。
眼睛看着前方的时候，眼皮不紧绷，不眯缝，就那样自然地睁着，瞳仁里的光是静的，像一池被风吹了一整天、终于在黄昏时分平下来的水。
于是，这样的眉毛和眼睛之间，那道本来容易拧出褶皱的地方，是光滑的，干净的，像一张被反复抚平过的羊皮纸，终于记住了平整的样子。
这显然不是天生的，这是长年累月，心里不积事、脸上不挂相，才能养出来的平。
跟在马修后面的是埃尔德。
崎岖丘陵那个石头比土多的地方，他待了整整大半年。
来的时候他心里直打鼓，洛斯阁下说“你只管按我告诉你的去教”，他就去了。
石头清不完，沟渠挖不到尽头，抱着蜂窝跑了一圈硬是找不到一片完全向阳的地方。
但后来石头被村民捡没了，板结的地面被铁犁挖开了，桦树倒下了，阳光落下来了。
埃尔德的眉心同样的平的，而且，他的眼角还带着一点极淡的、往上扬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笑过太多次之后留下来的影子。
像一条被走了太多遍的小路，即使没有行人，草也长不出来了，只留下那道弯弯的痕迹。
即使此刻静静地站在长桌前，它们也还在那里，像两句没有声音的、和善的话。
埃尔德选择的同样是羽片。
飘起来，十次呼吸，落回去。
埃尔德鞠了一躬，退下了。
然后是加雷斯·芬奇，一个从盐路牧区来的年轻人。
他被派到东境南片，负责河谷的水渠规划。
去的时候，他连荞麦和野燕麦都分不清，现在，他已经能蹲在地头和农户讨论渠底该铺多大的碎石。
他的羽片飘了十五次呼吸。
紧接着是奥尔登·特里，一个从堂区修道院出来的见习教士。他被派到最偏的桦皮岭，教农户编草褥、分羽绒。冬天大雪封山，平时两个祷时的路，他足足爬了四天才钻出来。
他的羽片飘了十二次呼吸。
然后是达伦·黑格，然后是柯林·斯通，然后是佩里·霍特。
他们一个一个走上来，一个一个让绒团飘起，一个一个退下。
每个人的动作都差不多——抬手，托举，收回。
每个人的成绩也差不多——十次呼吸，十二次呼吸，十五次呼吸。
没有特别惊艳的，也没有失败的。
他们站在那里的时候，回廊里那些执事、副司铎、家族代表们，关注的不仅是那些飘起来的羽片。
更关注这些年轻人的脸。
舒展的眉心，微微上翘的嘴角纹路。
塔尔玛执事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栏杆，列夫执事看了他一眼，塔尔玛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外派学生的测试结束了。
安格斯合上羊皮纸，退到一旁。
回廊边缘，站着几个还没轮到的人。
不是外派学生，不是吴清晨身边的学生，也不是那些从各地推荐来的见习教士。
他们是今年秋天刚被选中、刚刚抵达科林堡的新学员。
他们还没有资格参与今天的测试，只能站在回廊最边缘的廊柱后面，踮着脚，从人群的缝隙里往里看。
其中三个站在一起。
最大的那个叫伯特伦，十七岁，来自东境牧区一个叫石桥村的地方。
他的父亲是当地的警役队长，剿匪时射死过两个贼，被安德烈提上来管事。
这次儿子被选入神赐丰收院，老警役把自己那件半旧的皮甲改了改，给儿子穿上。
伯特伦穿着那件皮甲站在廊柱后面，从测试开始就一直在看。
看艾米让绒团稳稳悬停，看来克尔让羽片歪歪斜斜地飘起来，看莱纳姆让绒团飘到中庭中央又飘回来。
他看得很认真，嘴唇微微张着，两只手攥着廊柱的石棱。
站在他旁边的是康拉德，十五岁，从灰岩丘陵来。
他的父亲是一个庄园的管事，管着三座磨坊。
康拉德从小在账本和麦袋中间长大，算术极好，被推荐来的时候，推荐信上写的是“可造之材”。
他比伯特伦矮半个头，站在廊柱后面只能侧着身子从缝隙里看。
每有绒团飘起来，他的眼睛就亮一下。
最小的那个叫罗宾，十四岁，从黑水河谷来。
他的父亲是个木匠，春天的时候接了一个活儿——给新分到份地的农户打桌椅。
活儿太多做不完，罗宾就跟着父亲学，学了一个春天，居然能独立打出像样的椅子了。
谁也不知道，他的父亲怎么和牧首搭上了边，居然弄到了进入神赐丰收院的推荐纸。
三个少年挤在廊柱后面，看着那些羽毛升起来、悬住、落回去。
每有一个人成功，伯特伦的喉结就滚一下，罗宾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看那些绒团在半空中旋转的时候，他的手指也在动——像是在量尺寸，像是在握刨子。
康拉德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小：“明年。”
伯特伦和罗宾同时转过头看他。
康拉德的脸红了，但他没有低头。
他看着中庭里那些还在缓缓落下的羽片，又说了一遍：“明年……我也要让它们飘起来。”
……
名单结束了，吴清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回廊里所有的窃窃私语同时消失了。
二楼凭栏处，几位副司铎同时坐直了身体。
吴清晨走到长桌前，转过身，看着回廊入口的方向。
“安德烈。”
“在的，”安德烈站在回廊入口的阴影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有点奇怪地站了出来：“洛斯阁下？”
“心情如何？”吴清晨问，“能不能给这些小家伙示范一下？”
嘿嘿嘿嘿嘿嘿……
洛斯哥哥最懂我了！
安德烈麻利地从阴影里走出，穿过人群自动让出的那条路，走到长桌前。
“乐意为您效劳。”他说。
说完，安德烈转过身，面对着那张摆满陶盘的长桌。
抬手。
整张桌子动了一下。
注意，不是某一样东西。
整张桌子：胡桃木的桌面，四条腿，垫腿的石块，十几只陶盘，盘子里所有的羽毛，桌角的铜质油灯，那卷羊皮纸——所有的一切，同时动了一下。
安德烈再抬手。
整张桌子，连同上面的一切，一起飘了起来。
最令众人，尤其是令在场所有学员震惊的是，整张桌子飘起的过程上，桌面上的陶盘纹丝不动，盘子里的羽毛纹丝不动，桌角的铜质油灯纹丝不动，吴清晨随手丢到桌面上的羊皮纸，同样纹丝不动。
回廊里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安德烈的右手向上托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