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剥开蛋壳，咬了一口。
妇人看着他，安德烈嚼着鸡蛋，朝她点了点头：“好吃。”
妇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完。
她干脆不擦了，就那样流着泪，笑着，两只手还捧着那只碗，举得高高的。
安德烈把剩下的鸡蛋吃完。
他转过身，朝身后招了招手。
“给他们盐。”
安德烈说。
西米尔、埃尔德、马修、雷蒙德、于连、小埃里——他们一个一个翻身下马，走到那些村民面前，接过那些东西，递过一小包粗盐。
小埃里往卖干枣的老头手里递过粗盐的时候，老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那双枯树枝一样的手把小孩的手包在中间，握得很紧。
“好孩子，”老头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好孩子。”
第五天，路过了丘陵地带最后一个小村子，叫荒石沟。
村子窝在山坳里，从外面几乎看不见。
安德烈本来不打算停，但他在村口看见了一样东西——一片新开的份地。
地不大，从山脚往上延伸，大约三四十步见方。
荞麦已经收过了，秆子割得齐整。
地边上的沟渠是新挖的，渠底铺着碎石。
地角的石头清得干干净净，沿着山坡，堆成一层一层台阶。
地头上蹲着一个老汉，瘦得像一把干柴，背驼得厉害。
他看得那么专注，连队伍走到身后了都没有察觉。
安德烈翻身下马，走到他旁边：“老人家。”
老汉猛地回过头，慌忙站起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安德烈伸手扶住了他。“这片地，是你开的？”
老汉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是……是我开的。春天开的，种了一季荞麦。”
“收了多少？”
说到这个，老汉的眼睛就亮起来啦：“收了一袋半！阁下，一袋半！就这么大一块地！”
安德烈在心里算了算。
一袋半，放在艾克丽当然不算什么。
可这里是荒石沟，是连石头都比土多的地方，换到以前，大约连草都不长，兔子都懒得过来。
临走的时候，老汉非要送一小袋荞麦。
那是他从石头缝里刨出来的第一季收成，一袋半里匀出来的。
他两只手捧着那袋荞麦，举过头顶。
“阁下，您带回去。给洛斯阁下尝尝。告诉他，这是荒石沟的荞麦……荒石沟也能长荞麦了。”
安德烈双手接过。
袋子不大，但沉得很。
第七天傍晚，科林堡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城墙染成一片暖金色。
城门楼上的旗帜在风里飘着，城门外的大道上，行人、商队来来往往。
有妇人挎着篮子从城门出来，有孩子在大道边上追逐打闹。
安德烈勒住马，看着那座城。
他想起五六年多前第一次来科林堡。
那时候他跟着普拉亚老师，从家乡出发，走了大半个月，走得脚上全是泡。
普拉亚老师那时候穿着打着补丁的旧牧袍，骑着一匹借来的马。
他们站在科林堡外面，仰着头看那座城。城门好高，城墙好厚。
他站在普拉亚老师身后，心里想，到底什么的人，才能住在这里面？
现在，洛斯哥哥住进了这座城堡的最中心。
现在，轮到他了。
安德烈回过头，看着身后的队伍。
四十多个人，在夕阳里站成一片。
西米尔、埃尔德、马修、雷蒙德、于连、小埃里。
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风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紧张，又像是渴望。
安德烈拨转马头：“进城。”
城门洞开。
门洞两侧的护教卫队骑士看见安德烈，看见那两面旗帜，齐齐将长枪顿地，枪尾磕在石板地上，发出整齐的一声响。
队伍穿过街道。
走过面包坊，走过铁匠铺，走过那座老橡树下面的水井。
井边打水的妇人抬起头，手里的水桶停在井沿上，忘了提上来。
神赐丰收院的大门在街角出现。
门廊两侧的铁制烛台已经点上了，烛火在暮色里跳动着，把门楣上“神赐丰收院”五个金字映得熠熠生辉。
安德烈翻身下马，靴子落在石板地上。
门廊里，回廊入口处，一个穿深色牧袍的年轻人正站在那里。
腰背挺直，目光平静。
安德烈走上前去，在他面前站定。
“洛斯哥哥，”他说，“我来了。”
吴清晨看着他——看着这个从艾克丽一路跟到东境、又从东境一路带回四十多个人的少年。
看着他被风吹得粗糙的脸，看着他甲胄上还没擦干净的泥点，看着他脚上那双兔毛靴。
“来了就好。”吴清晨说。
第569章 进境
两天后。
神赐丰收院的中庭从未这样拥挤过。
回廊的廊柱之间站满了人。
深色牧袍的教士、甲胄锃亮的护教骑士、披着家族纹章披风的贵族子弟，还有那些满脸风霜，穿着厚实的衣袍、腰间却挂着上好短剑的家伙——那是第一批学生的亲族，从堂区各地教堂、从灰岩丘陵、从阿克福德、甚至从阿泰尔领赶来的地方实力派。
他们挤在回廊里，挤在中庭边缘，挤在二楼凭栏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中庭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
桌上是羽毛。
绒毛，绒朵，羽片，长翎。
从鸽子翅膀上拔下的细羽，从野鸭胸前摘下的绒团，从芦花鸡尾尖取下的长翎。
它们被分门别类地盛在浅口陶盘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各自的光泽——灰白的，淡褐的，雪白的，还有几根泛着暗绿色的金属光泽，那是从一只野鸭脖子上取下来的。
长桌后面，四十一个人站成四排。
西奥多站在第一排最左边，他的旁边是米克尔，然后是托比，然后是艾文等。
再往后，是那些从堂区各派系推荐进入神赐丰收院的年轻人，又一批从各地教堂实力派送来的见习教士，从灰碱地带、从崎岖丘陵、从黑水河谷汇聚而来的面孔。
最后两排，是吴清晨亲手从平民、野鸡骑士、出色警役、残疾军士中选拔出来的——比如莱纳姆·溪泉，萨马纳，罗索等，他们穿着最朴素的衣袍，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腰背同样挺得笔直。
回廊里，二楼凭栏处，堂区的高层几乎到齐了。
塔尔玛执事站在正中间的位置，两只手搭在栏杆上。
他的旁边是格列夫执事，再过去是劳伦斯执事、赫伯特执事等。
几位副司铎坐在后面的高背椅上，身后站着他们的书记官。
科弗代尔副牧首从东境牧区赶来了，威尔弗雷德副牧首也来了。
老牧首没有到场，但他的书记官站在角落，手里捧着记录簿，笔尖悬在纸面上，准备记下今天发生的一切。
司铎由两名年轻教士扶着，颤巍巍地坐到最上方的位置。
没有人说话。
风从回廊的拱门穿过来，吹得廊柱间的深红色羊毛帘子轻轻飘动。
长桌上的羽毛微微颤着，最轻的那几朵绒团在盘子里滚动，像活物。
吴清晨从东侧回廊走出来。
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常礼服，身后跟着安格斯，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纸。
中庭里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吴清晨走到长桌前，站定。
他没有看回廊里那些执事、副司铎，也没有看二楼凭栏处那些家族代表。
看着面前四十一个人，吴清晨直接吩咐：“开始吧。”
安格斯展开羊皮纸，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艾文。”
艾文赶紧从第一排走出来。
他在长桌前站定，两只手垂在身侧，深色见习袍随风微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中庭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廊柱的声音。
艾文的手指微微张开。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只陶盘里——盘子里盛着一朵绒团，是从野鸭胸前摘下来的，雪白雪白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