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次分拣羽绒被呛得直打喷嚏，写到鸭绒婶把羽梗一个一个挑出来放在他面前让他摸。
写到自己两天没来，两天又没来。写到洛斯阁下告诉他父亲很高兴，写到老科尔的冬枣，写到他把草褥递给老科尔时那个老人的眼睛。
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加文顿了一下，然后又加了两行。
“如果你草褥编到一半，坐在那堆芦花前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什么都不想干了——没关系。把手边那一根编完就行。就一根。”
“如果你羽褥铺到一半，羽绒飞得到处都是，铺了拆拆了铺，觉得自己这辈子都铺不匀——没关系。把眼前那一小撮铺匀就行。就一小撮。”
他搁下笔。
吴清晨把那叠羊皮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完之后，他拿起笔，在第一页的顶端批了一行字。
“印发各处，作为神赐丰收院第二处羽草褥编织定本。”
然后，在那行字下面，吴清晨又写了一行。
“加文·德·布雷西，着即转正，领第二处标准培训文书职。”
加文站起来，深深鞠躬，腰弯得极低。
“谢洛斯阁下。”
退出来的时候，夕阳正从回廊的窗户照进来。
走到大门口，加文停住了，回过头，朝第一处公事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窗户开着，窗台上那盆迷迭香青翠欲滴。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冬枣。
冬枣的表皮已经有些皱了，加文把它们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下台阶，去了第二处那间屋子，在马库斯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拿起一把芦花。
桌角的小筐里，鸭绒婶给他留的羽绒还放在那儿。
加文又编了整整六天。
第七天早晨，加文走进第一处，手里捧着一条草褥和两条羽褥。
“都很不错，”吴清晨仔细看过，稍微有点意外：“你的父亲，好像不是很胖。”
“这条，”加文将其中的一条羽褥往前推了一寸，心头的感动化作哭笑不得：“是送给您的。”
第566章 兔毛靴
东境牧区的北风刮过来，卷着碎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响。
安德烈坐在枫木村老教堂的侧厅里。
这教堂两个月前还住着一窝被剿灭的匪徒，墙角的血渍拿石灰水刷了三遍才盖住，如今是安德烈在东境北片的临时驻地。
屋子不大，石墙厚实，壁炉里的火烧得旺。
安德烈坐在一张从匪首屋子里搬出来的橡木桌前。
桌面坑坑洼洼，有几道很深的刀痕，他也不在意，铺了块旧羊皮就当桌布用。
桌上摊着三份呈文、半块黑面包、一碗凉透了的菜汤。汤面上凝着一层白花花的油，他也没喝。
他正在看一份鳟鱼坡送来的呈文。
呈文是当地庄头口述、一个刚学会写字的警役记的。
说的事不复杂：卡着鳟鱼坡南边那条商道的布伦特，又在搞名堂。
现在当然不可能还存在胆敢明着收过路费的领主。
洛斯哥哥定下的规矩——全境统一关税，一次缴纳，走遍东境——布伦特一个字都没说“不”。
可他的草料铺子，卖给过路商队的草料，价钱比隔壁村子贵了整整三倍。
不买？也行。前头那段路全是碎石子，马蹄子走上去，走不了半天就得瘸。商队没办法，咬着牙买。买了草料，布伦特的人又说，仓库里的货压了太久，要清一清，让商队把驮来的货物折价抵给他。折的价，比市面上低了四成。
商队不干。布伦特也不强求。只是商队再往前走的时候，发现路被几棵倒下的树堵了。树是头天夜里“被风吹倒”的。要清路，得等人。等多久？不好说。商队在那条路上等了三天。三天之后，他们回到布伦特的铺子，答应了所有条件。
呈文末尾，那个警役添了一句自己的话：布伦特老爷说，他家里的草料，爱卖什么价就卖什么价，这是主宰给他的权利。路是大家的路，树是山上的树，跟他没关系。
安德烈把呈文看完，放下。
屋子里站着七个人。
杂役老曼丁，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原是枫木村的猎户，剿匪时被流箭射穿了小腿，瘸了，安德烈把他留在身边跑腿。
鳟鱼坡新上任的警役队长塔克，三十出头，也是猎户出身，剿匪的时候射死过两个贼，被安德烈提上来管事。
鳟鱼坡的庄头老霍顿，头发比老曼丁还白，腰弯得很深。从门口进来的时候，他先在门槛外面蹭干净了靴底的泥，又拿袖子擦了擦门框上被自己碰过的地方，才敢迈进来。
靠墙还站着四个人。
都是堂区出来的精锐。全副武装，锁子甲外面罩着深色罩袍，腰间挂着长剑，手里拄着长枪。从安德烈坐下看呈文到现在，他们一动没动，像四根钉在墙边的铁桩。
七个人站成两排——老曼丁、塔克、老霍顿在前面，四个精锐军士靠墙在后。
等着安德烈说话。
“布伦特，”安德烈把呈文折好，放到一边，“他家里的草料铺子，开了多久了。”
老霍顿往前挪了半步：“回阁下，从……从他父亲那辈就有了。原先也没这么贵。就是今年秋天，统一关税令下来之后，才涨的价。”
“涨了多少。”
“三倍。有时候四倍。”
“有几家商队被堵过。”
老霍顿想了想：“光我知道的，至少有五拨人了。有一拨是从西边来的，运的是粗盐和铁针，被堵了三天，货被折价收走了一半。领头的那个商人，临走的时候说，以后再也不走东境这条路了。”
安德烈没有接话。
他又问：“布伦特家里有多少地。”
“回阁下，鳟鱼坡南边那片河谷，从枫木往南一直到老鹰嘴，都是他家的。具体多少，我说不清。两个庄子，三个佃户村，加起来少说也有一两百户人家。”
“手底下多少人。”
“私兵二十来个，都是能打的，加上庄丁和杂役，能凑出四五十号人。”
安德烈点了点头。
“布伦特自己，住在哪儿。”
“河谷北岸，一座石堡。不大，但结实……他父亲修的，住了三四十年了。”
安德烈又点了点头。
他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菜汤，喝了一口。
“塔克。”
“在！”
“你手底下，有多少人。”
“十一……十一个。”
“第一件事。”安德烈一边写一边说，“你回去之后，立刻派人去邻近三个村子——黑根村、枫木村、鳟鱼坡。告诉他们的警役队长，明天天亮之前，各出十个青壮，带上能带的家伙，到鳟鱼坡南边的岔路口集合。”
塔克愣了一下。
青壮？要什么青壮？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靠墙那四个精锐军士身上飘了一下。
安德烈身边，洛斯阁下留下的堂区精锐足足二十个，全副武装，甲胄齐全，身经百战——打一个小小的布伦特，那就跟爸爸打儿子似的。
为什么还要叫村里的青壮？
“第二件事。”安德烈继续写。他没有抬头，只是朝靠墙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脸，“奥里克。”
四个精锐军士中，靠左首的那一个应声出列。
三十五六岁，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拉到下颌的旧疤——那是东南山区剿匪时，不小心被树枝挂到留下的。
他跟了安德烈整整一个秋天，从北边的桦皮岭到南边的柳林渡，每一仗都冲在最前面。
“在。”
“你骑我的马，现在就去牧区主教堂。找威尔弗雷德副牧首，告诉他，我在鳟鱼坡办事，让他派一队骑兵过来。不用多，二十骑就够。明天日落之前，我要看见他们。”
奥里克没有问为什么，稳稳当当地应了一声：“是。”
安德烈把写好的羊皮纸折起来，封上火漆，递给奥里克。
“这是我给威尔弗雷德副牧首的信。你亲手交给他。路上不许停，不许歇。马跑死了就跑死了，人到就行。”
奥里克双手接过信，揣进怀里。
他朝安德烈躬了躬身，又朝那三个还站在原地的同伴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出门去。
门外的风灌进来，卷进几片碎雪。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老曼丁走到壁炉边，往火里添了一块柴，他直起腰，看了一眼窗户。
窗户开着。
从安德烈住进来的第一天起，这间屋子的窗户就没关过。
老曼丁问过，说阁下，冬天了，这窗户开着冷得很。
安德烈摇摇头：“关了就收不到了。”
收不到什么？
老曼丁没敢继续问。
此刻，他看着那扇敞开的窗户。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碎雪被风卷着，从窗口飘进来几片，落在窗台上，很快化了，留下一小摊水渍。
就在这时候，窗外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老曼丁是先看见的。
他正蹲在壁炉边，拿铁钎拨弄炭火。
余光瞥见窗口那边有什么亮了一下，他抬起头。
一团拳头大小的墨汁，从窗口飘了进来，它黑得发亮，在空气里缓缓旋转着。
墨团旁边，还浮着别的颜色——极淡的绿，极淡的蓝，一小撮赭石色的粉末。
它们从窗口飘进来，没有落地，没有散开，就那样悬在半空中，在壁炉的火光里微微晃动。
老曼丁手里的铁钎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阁……阁下……”
安德烈抬起头，老曼丁愣住了，安德烈阁下……居然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