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团还在空中悬着。
它缓缓地旋转，像是在看这间屋子，在看屋子里的人。
大约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墨团忽然扑向壁炉上方。
壁炉上方挂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
纸不大，用两根木钉固定在墙上。从安德烈住进来的第一天起就挂在那里。
老曼丁见过那张纸很多次。
每次都觉得奇怪——那墙上什么也没有，挂一张空羊皮纸干什么？
墨汁落在纸上。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笔，蘸饱了墨，一笔落下。
一个字成形了，然后是下一个字，再下一个字，墨色沉进羊皮的纤维里，每一笔的起落顿挫都清清楚楚。
颜料也动了，淡绿色落在纸的边角，缓缓晕开，像有人在画一丛迷迭香。淡蓝色点在另一侧，铺成一片极淡的底色。赭石色在字里行间偶尔点一下，标注着日期和地名。
老曼丁跪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跪下去的，只知道膝盖碰到石板地的时候，凉意透过裤子的布料传上来，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
字还在一个接一个地浮现。
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安德烈，见字如面。
东境北片诸事繁杂，你独自一人，辛苦了。
堂区神赐丰收院第二期进修班，定于霜月廿六开课。
你须于霜月廿四前抵达科林堡。
此一期增设交涉、典籍、定例、治疗术课程。
二期学员中，多有各牧区选派而来的年轻教士，亦有神赐丰收院新近收录的见习文书，你多带带他们。
另：东境入冬之后比堂区冷得多，夜间注意保暖。
洛斯。
霜月十二，科林堡。】
最后一个字落下了。
墨汁和颜料同时收敛，漩涡消散。
壁炉上方，羊皮纸静静地挂着。
上面已经写满了字，纸的边角，淡绿色的迷迭香静静地绿着。
然后，窗口又飘进来两样东西。
一条羽褥。深灰色的细麻布面，叠得整整齐齐，从窗口飘进来，悬在半空中，轻轻落在桌角。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一双兔毛靴。靴筒里衬着厚厚的兔毛，雪白雪白的，从靴口翻出来一截。靴底是熟牛皮的，纳得密密实实。两只靴子并排落在地上，挨着安德烈的脚边。
老曼丁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不敢抬头。
安德烈站起来，走到壁炉前，把羊皮纸从木钉上取下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安德烈走回桌边，拿起那条羽褥。细麻布面在掌心里沙沙响，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把羽褥抖开，铺在自己膝盖上。大小正好。
他又弯下腰，拿起一只兔毛靴。把右脚从旧靴子里抽出来，伸进新靴子里。靴口那圈兔毛贴着脚踝，又软又暖。靴底踩在石板地上，厚实稳当。
安德烈把另一只也换上。
大小正好。
第567章 绞架
第二天中午，老曼丁正在往壁炉里添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一个警役站在门口，脸被风吹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阁下，”他喘着说，“岔路口那边，四十一个人，都到齐了。”
安德烈没有抬头。
他在看一份关于枫木村磨坊租金的新呈文，羽毛笔蘸了墨，在末尾批了一行字。
“知道了。”
警役退出去，门关上了。
老曼丁蹲在壁炉边，拿铁钎拨弄炭火。他拨得很慢，一下，又一下，眼睛看着火，耳朵听着窗外。
风还在刮，碎雪打在窗棂上沙沙响。
大约又过了小半个祷时。
门外又有脚步声。
这回比刚才重，靴子踩在石板地上，一步是一步，稳稳当当。
门被推开了，奥里克站在门口。
从枫木村到牧区主教堂，来回跑了整整一天一夜，他的眼睛还是亮的，腰背还是直的。
“阁下。”
安德烈抬起头。
“威尔弗雷德副牧首派的骑兵，二十骑，已经到老鹰嘴了。领头的让我禀告您，随时听候调遣。”
安德烈把呈文折好，放到一边。
他偏过头，朝靠墙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还站着三个精锐军士。
从昨天到现在，他们换过岗，吃过饭，睡过觉，可每次安德烈抬起头的时候，他们都在那里。
像三根钉在墙边的铁桩，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犹豫，从不出错。
站在最前面的那一个迎上了安德烈的目光。
他叫雷纳德，跟奥里克一样，是洛斯哥哥从阿克福德堡带出来的老兵。
年纪比奥里克小几岁，三十出头，脸上没有疤，干干净净的，可他的眼睛比奥里克还沉——那种杀过很多人之后才会有的沉。
雷纳德微微点了一下头。
“兄弟们都准备好了。”
安德烈站起来。他把羽褥从膝盖上拿开，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他弯下腰，把脚上那双兔毛靴的靴口紧了紧，兔毛贴着脚踝，又软又暖。
“走。”
院子里的风比屋里硬多了。
碎雪打在脸上，像细沙粒。
二十个堂区精锐已经在院子里列队完毕。
甲胄齐全，枪尖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冷色。
马匹喷着白气，蹄子刨着冻硬的地面，发出闷闷的声响。
他们站在那里，二十个人，三十几匹马，没有一个人说话。
风把他们的罩袍吹起来，露出里面锃亮的锁子甲，又把罩袍吹回去，像一片深色的浪。
安德烈翻身上马。
他的马是一匹深棕色的公马，四个蹄子却是白的，像踩了四朵雪。
这马是洛斯哥哥从堂区马厩里亲手挑出来的，脾气很是温顺。
安德烈在马上坐稳，回头看了一眼老教堂。
老曼丁站在门口，瘸着一条腿，两只手交叠在身前。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把他的袍子吹得鼓起来，看到安德烈的目光，老曼丁深深躬下身去。
马蹄动了。
二十骑，加上安德烈，三十七匹战马，穿过枫木村的土路，往南走。
马蹄踏过冻硬的路面，发出密集的、沉闷的声响，像远雷。
路两侧的屋顶覆着薄雪，有几个村民站在自家门口，看见马队过来，赶紧退到墙根，低下头，不敢看。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四十一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们站在路口的一片空地上，排成歪歪扭扭的四行。
有的拿着猎弓，有的扛着草叉，有的只在腰间别了把柴刀。
穿得也杂——旧皮袄，粗麻衣，有几个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冻硬的地面上，脚趾冻得通红。
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看见安德烈的那一刻，四十一人同时挺直了腰。
塔克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短剑，看见安德烈，立刻跑过来，在安德烈马前站定，仰着头。
“阁下！鳟鱼坡警役队，黑根村民兵，枫木村民兵，一共四十一人，全部到齐！”
安德烈低头看了他一眼。
“走。”
队伍继续往南。
四十一个民兵跟在二十一个骑兵后面。
他们没有马，只能跑。
草叉扛在肩上，柴刀别在腰间，光着的脚踩在冻硬的路面上，踩在碎石子和大车压出的冰辙上，踩得吧嗒吧嗒响。
没有人掉队。
走到老鹰嘴的时候，牧区的二十骑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们和堂区精锐不一样。
甲胄没那么齐整，有的穿锁子甲，有的只穿了皮甲，马匹也高矮不一，也带了五六匹驭马备用。
牧区骑兵列成两排，枪尖朝上，看见安德烈的马队从北边过来，领头的骑士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迎上来。
“安德烈阁下！威尔弗雷德副牧首派我等前来，听候您的调遣！”
安德烈在马上点了点头。
“跟上。”
队伍继续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