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也没来。
西奥多的登记簿上，加文·德·布雷西的名字后面空了两格。
马库斯去他住所找了一回，门关着，敲了半天没人应。鸭绒婶问过一次，那个穿蓝袍子的年轻人怎么不来了。有人说，大约是嫌脏。
第五天上午，加文被叫进了第一处。
他站在门口的时候，心里已经把要挨的训斥想好了。“你父亲把你送来不是让你混日子的”——这是大哥的语气。“布雷西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这是母亲信里的原话。“朽木不可雕”——这是修道院老师写在考评上的。他都听过。听了很多遍了。
他迈过门槛。
吴清晨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呈文。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加文。”
加文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袖口那圈银线纹章已经磨得起了毛，上面沾着洗不掉的灰白色芦花碎屑，还有几缕细小的羽绒从线缝里钻出来。
“昨天晚上，司铎设宴。”吴清晨说，“我碰到你父亲了。”
加文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我跟他说，你在神赐丰收院学编羽褥和草褥。学了几天，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编出来的第一截草褥，虽然歪了点，但用的是你自己选的芦花。分拣羽绒的时候被呛得直打喷嚏，但还是分出了第一小把能用的绒朵。”
加文抬起头。
“你父亲听了，很高兴。”吴清晨说，“他拉着格列夫执事说了很久。说你从小就是这样，学什么都慢，但认真起来，也能做出点东西。说你十岁送他的那把匕首，他一直在用，只是没告诉过你。说你十二岁送的那条披风，颜色确实艳了点，但他冬天在书房里批文书的时候，腿上盖的就是那条。”
公事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落在那盆迷迭香上，青翠的叶子被照得透亮。
“你父亲还说了你十四岁那年的事。”吴清晨的声音缓了缓，“那年你在修道院，功课不好，他写信骂了你。你说那年没送他东西。”
加文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父亲说，那年冬天他收到过一样东西。修道院的一个老师路过你们家庄园，进去歇了一夜。吃饭的时候说起来，说你每天早晨最早到经堂，负责点蜡烛。一个人点几十盏，点了一整个冬天，从来没让经堂暗过。你父亲说，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加文的眼眶红了。
“你编的那两条褥子，”吴清晨说，“你父亲已经知道了。他说，等你编好，羽褥铺在身下，草褥盖在身上。一条是他儿子挑的最好的绒，一条是他儿子选的最好的芦花。”
加文从公事房出来的时候，在回廊里站了很久。他没有回住所。他先去了草褥那间屋，在马库斯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拿起一把芦花。编了大半个祷时，编出两掌长的一截，放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去了羽绒那间屋。
鸭绒婶还在那儿。加文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把混着羽片和绒朵的羽绒，低下头，开始分拣。屋里很安静，只有羽绒被翻动时细碎的沙沙声。加文分得很慢，每一朵绒都捏过，每一片羽梗都挑出来。挑完一小把，他放在旁边的筐里。鸭绒婶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接下来几天，加文每天都来。
上午在草褥那边编芦花，下午在羽绒这边分绒朵。来得不算最早，但也不再是最晚的那一批。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上缠着细布条——被芦花秆子划出来的口子还没好全。深蓝色的外袍上，芦花碎屑和细小的羽绒混在一起，银线纹章已经看不太清原来的颜色了。
草褥的手艺一天比一天稳。起手不再歪，收边不再松，编出来的截段越来越长，越来越平整。马库斯教新来的人编草褥的时候，加文就在旁边听着，有时候马库斯漏了什么，他偶尔在旁边补一句。
羽绒那边也渐渐上了手。他分出来的绒朵越来越干净，鸭绒婶挑出来的羽梗越来越少。有一天傍晚，他把自己分拣的一小筐绒朵端到鸭绒婶面前。鸭绒婶伸手拨了拨，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加文。
“这一筐，”她说，“能做一条好羽褥了。”
加文站在那里，两只手捧着那筐绒朵。绒朵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捧着它的姿势，像是在捧一件很沉的东西。
第七天，加文又没来。
西奥多的登记簿上，加文的名字后面又空了一格。这回马库斯没有叹气，鸭绒婶也没有问。傍晚的时候，加文被叫进了第一处的公事房。
站在门口，加文心里什么都没想。
他没力气想了。这几天他编了拆、拆了编，分拣的绒朵攒了小半筐，但那条答应送给父亲的羽褥，只起了个头就编不下去了。
羽褥比草褥难得多——羽绒是散的，要一层一层铺，铺匀了才能缝。铺得不匀，缝出来厚薄不一，薄的地方透风，厚的地方硌人。
他铺了拆，拆了铺，拆了十几遍，拆到自己坐在那堆羽绒前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什么都不想干。芦花碎屑和羽绒粘了他一身，银线纹章已经完全被盖住了，远远看过去就是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
迈过门槛，洛斯阁下坐在书桌后面。
桌上放着一只篮子，篮子是用粗柳条编的，编法很普通，边角甚至有些毛糙。篮子里装着冬枣，满满一篮，紫红紫红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这篮冬枣，是今天早上一个老头送到门房的。”吴清晨说，“他说，要感谢一个人，教会了他怎么把芦花编成草褥，让他用冬日的空闲挣了一袋荞麦。”
加文看着那篮冬枣。
“他是泥塘村的。上回第二处去城南村子的时候，他在那儿。听完之后，回去自己试着编。编坏了三捆芦花，编出了两条草褥。一条卖了，换了荞麦。一条留给自己婆娘睡。”
公事房里安静极了。
“老头想当面致谢，门房的卫兵都没让他进来。”
加文的鼻子猛地酸了。
“卫兵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不知道，就知道是个穿蓝袍子的，袖口有银线……我想，应该是你吧。”
加文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从篮子里拿了一颗冬枣，冬枣的表皮被晒得微微发皱，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那两条褥子，”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都只编了一个头。”
“那就接着编。”吴清晨说。
加文点了点头。他把冬枣放进怀里，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阁下。”
吴清晨看着他。
“等我编好了，草褥想请老人家看看。”
吴清晨点了点头。
加文走出公事房。
走廊里，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石板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他从怀里摸出那颗冬枣，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然后他朝第二处的屋子走去。
接下来几天，加文每天都是最早到的那一个。
早晨的晨祷钟还没响，他已经坐在第二处屋子靠窗的位置了。上午编草褥，下午做羽褥。
草褥的手艺已经稳了，芦花秆子在他手指间不再打滑，麻绳绕过去的时候不再松紧不匀，编出来的截段平整得像水面。
羽褥的手艺还生疏，但他不再拆了。铺得不匀，就补一小撮绒。缝歪了，就拆那一行，不拆整片。
马库斯后来跟人说起这件事，“他编草褥的时候，不说话。就坐在那儿，一根一根地编。编到中午，别人去膳堂了，他还在编。我给他带了一块面包，他接过去咬了两口，放在旁边，继续编。面包凉透了，他还没吃完。”
鸭绒婶那边他也去。分拣绒朵的手艺已经熟练了，他分出来的绒朵干干净净，几乎挑不出羽梗。鸭绒婶开始教他铺绒——怎么把绒朵一层一层铺匀，怎么用手掌试厚薄，怎么在薄的地方补一小撮，厚的地方轻轻匀开。加文学得很慢，但每学会一步，就不容易忘。
第六天傍晚，两条褥子都编好了。
草褥先完成。不長，正好够一个人躺下。芦花的颜色是均匀的米白，表面平整得像水面，用手按下去，慢慢弹回来，不快不慢。四条边笔直，转角处收得干净利落，没有一根芦花秆子冒出头来。
羽褥晚了一天。铺绒的时候，加文铺了拆、拆了铺，拆到鸭绒婶都看不下去了，说，你这条羽褥，绒朵铺得比我当年第一条强多了。加文没说话，又拆了一遍。
最后一层铺好的时候，他用手掌一寸一寸地试过去——这边薄了，补一小撮。那边厚了，轻轻匀开。试了整整一个下午。缝的时候手很稳，针脚细密均匀，每一行都笔直。缝完最后一针，他把羽褥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光线从羽绒的缝隙里透过来，柔和得像晨曦。
他把两条褥子并排铺在桌上。一条草褥，米白色，结实挺括。一条羽褥，蓬松柔软，轻轻按下去，手指陷进一片温暖里，松开，慢慢弹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马库斯站在旁边，看了很久。鸭绒婶也从隔壁屋过来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凑近了看羽褥的针脚。
“这一条草褥，”马库斯说，“能卖到集市上最好的价钱。”
鸭绒婶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摸了摸羽褥的表面，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羽褥。”她说。
加文站在那里，喉结动了一下。他把两条褥子卷起来，用麻绳扎好。草褥沉一些，羽褥轻一些。他把它们抱在怀里，走出了第二处的屋子。
他穿过回廊，走过那些甲胄齐备的骑士，走过廊柱下面端着弩的射手，走过那个还在主持搜身的年轻人。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房认得他。“加文阁下，有什么事？”
“那个老人家，”加文说，“他什么时候会来？”
门房愣了一下：“老科尔每旬集日都来卖鸭蛋。”
两天后，集日。
加文在集市上找到了老科尔。
他蹲在一筐鸭蛋后面，正跟旁边卖干菜的老妇人说话，看见一个穿蓝袍子的年轻人抱着一条草褥走过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
加文把草褥递过去。
“你看看。这条编得对不对。”
老科尔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他用手掌按了按表面，又凑近了看边角的收口，最后把草褥贴在脸上，蹭了蹭。
“好。”他说。声音有些发颤。“比我编的那两条，好太多了。”
加文从集市回来的时候，手里空着。
回到神赐丰收院的时候，西奥多叫住了他。
“洛斯阁下让你去一趟。”
加文走进公事房的时候，吴清晨正站在窗边，给那盆迷迭香浇水。
加文在硬木椅子上坐下。他的外袍上沾着集市的尘土和羽绒的细丝，袖口的银线纹章已经彻底磨平了，只剩下几根断掉的线头，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
“草褥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
“你父亲那边呢？”
加文沉默了一会儿。“还没编好。”
吴清晨没有追问。他转过身，看着加文。
“加文，你进神赐丰收院那天，我让你写过一行字。”
加文记得。
他写的是“择芦花以色白质软者为佳”。
被退回来了。
“现在，你重写一行……给那些刚被派去教农户编草褥和羽褥的人看。”
加文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羊皮纸。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炭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选芦花的时候，用手捏。捏完手上没有碎渣的，就是好的。”
他停了一下，又写了第二行。
“选羽绒的时候，闭上眼睛摸。硬的、扎手的是羽片，软的、会弹回来的是绒朵。”
吴清晨看了，点了点头。
“把整个过程写下来。从第一天开始，一步一步。怎么选的芦花，怎么挑的羽绒，草褥编到哪里会歪，羽褥铺到哪里会厚薄不匀，错了怎么改。写完之后，拿去给新来的人看。他们看懂了，你就不用一个一个教了。”
加文低下头，开始写。
他写了很久。
从第一天站在马库斯旁边看，写到芦花秆子断了戳进肉里，写到编出来的东西像喝醉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