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每人一只陶碗，碗不大，口沿很宽，汤色清亮，几乎能看见碗底的纹路。
汤面上浮着几丝翠绿的菜叶和几粒金黄的油花，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
赫伯特执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他原本只是礼节性地尝一尝——这些年的宴席，汤永远是那个味道，骨头熬的，加了盐，有时候放几片干菜，说不上好喝，也不难喝，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
勺子送进嘴里的那一刻，他的手顿住了。
那汤入口的第一感觉不是鲜，是净。
没有骨头渣的涩，没有肉腥气的腻，没有干菜那股陈年的味道。
汤在舌尖上化开，先是淡淡的咸，然后是肉本身的甜，最后是一缕极细微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清香，在口腔里绕了一圈，才慢慢散去。
他又舀了一口。
这回他尝出来了，那清香是蘑菇的，但不是他吃过的任何一种蘑菇。不是干蘑的浓烈，不是鲜蘑的生涩，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驯服过的、温润的、恰到好处的香气。
“这汤——”他忍不住开口。
旁边，格列夫执事已经在喝第二碗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碗端得比平时高了些，喝得比平时快了些。
第二道菜是鱼。
河里那种常见的白鱼，巴掌大，刺多肉少，平时很少进入这样的场合。
可今天这道鱼端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它。
鱼身完整，皮色金黄，像是被什么轻轻镀了一层光。
鱼背上划着几道斜刀，刀口处微微翻开，露出里面雪白的鱼肉。
鱼身上没有浇任何酱汁，只撒了几粒粗盐和几丝切得极细的葱叶。
塔尔玛执事拿起勺子，舀了一块鱼肉。鱼肉离开鱼骨的时候，轻轻一拨就分开了，没有粘连，没有碎散，像是一片片事先切好又重新拼回去的。
鱼肉是嫩的，嫩到几乎不需要咀嚼，在舌尖上轻轻一抿就化开了。
可那“嫩”不是煮出来的那种软烂，而是鱼肉本身的质地——紧实、细密、带着一点点弹性，像是这条鱼刚刚还在水里游，下一刻就被端上了桌。
他看了一眼洛斯教士。
洛斯教士正用那两根细长的木棍夹鱼肉。那两根木棍在他手指间灵活得很，轻轻一探一夹，一块鱼肉就被稳稳当当地送到了嘴边。
他吃了，放下木棍，喝了一口汤，再拿起木棍。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塔尔玛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的鱼。
第三道菜是肉。
一只小陶盅，盅口封着一层油纸，油纸上扎了几个小孔，热气从小孔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揭开油纸，里面是一块方方正正的肉，颜色是深褐色的，表面泛着油亮的光。
肉旁边卧着几块切得大小一致的萝卜，萝卜已经炖透了，边缘微微透明，浸在浓稠的汤汁里。
劳伦斯执事用勺子拨了一下那块肉。肉应声分开，不是用刀切的那种整齐的断面，而是一丝一丝的，顺着肉的纹理自然裂开。肉丝之间夹着透明的胶质，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他舀起一块，送进嘴里。
那肉入口的第一感觉不是味道，是触感。
炖到恰到好处，勺子轻轻一拨就分开、放进嘴里却还能嚼出肉香的软。
肉的味道慢慢涌上来，先是咸，然后是甜，然后是各种香料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的、层层叠叠的香。
他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块肉。
“这是什么肉？”他问。
旁边侍立的仆役微微躬身：“回执事，是牛肉。”
牛肉。
劳伦斯执事吃过无数次牛肉。烤的、煮的、炖的、腌的，从来没有哪一次是这样。
这肉的软，不是用刀背拍出来的，不是用什么东西腌出来的，是用时间慢慢炖出来的。要炖到这种程度，至少需要——他算不出来。
第四道菜是主食。
侍从们端上来的不是面包，不是麦粥，不是任何在座的人见过的食物。
每人一只浅口陶碗，碗里盛着淡褐色的汤，汤里卧着一团淡黄色的、细细的、卷曲着的东西。
那东西被汤浸着，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一团被驯服了的、安安静静蜷在碗里的丝线。
赫伯特执事盯着那碗东西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他问。
侍从微微躬身：“回执事，这是面条。”
面条。
没有人听过这个词。
赫伯特执事用勺子舀起一勺，那细细的、软软的丝线从勺边滑下去，又落回碗里，溅起几滴汤。
他皱起眉头，又试了一次，还是没舀起来。
旁边，格列夫执事也在和自己的勺子较劲。面条太滑了，勺子的弧度兜不住，舀一次滑一次，舀一次滑一次，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耐烦，又从不耐烦变成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劳伦斯执事干脆放下了勺子，低头看着那碗面条，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开的题。
只有洛斯教士，用那两根细长的木棍，轻轻一挑一绕，那团淡黄色的丝线就被稳稳地缠在了木棍上。他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继续吃。
塔尔玛看着他的动作，忽然也拿起了自己面前那两根木棍——是侍从在端上面条的同时放在每个人桌边的，和洛斯教士手里的一模一样。他学着洛斯教士的样子，将木棍夹在指间，试着去夹那团面条。
第一下，滑了。第二下，夹起来了，又掉了。第三下，他终于把那团面条稳稳地送到了嘴边，送进嘴里。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面条的口感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不是面包的松软，不是麦粥的稀薄，而是一种既有嚼劲又不费牙的弹。面条表面裹着薄薄的汤，汤的咸鲜和面条本身的麦香在口腔里融合，汇成一种让他说不出话的、只想再来一口的冲动。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去夹第二筷子。这回顺手多了。
格列夫执事还在和那两根木棍较劲。
他试了几次，怎么也夹不起来，额角沁出了细汗。
终于，他放下木棍，端起碗，直接往嘴里倒了一口。
面条滑进嘴里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口感——他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然后放下碗，重新拿起那两根木棍，继续试着夹。
赫伯特执事也在试。他的动作比格列夫灵活些，试了三四次就夹起了一小团。他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停下了。他又嚼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条，像是第一次认识这种东西。
劳伦斯执事已经吃完了。他把碗里的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看着面前那只空碗，忽然笑了一下。
司铎也在吃面条。
老人用的还是勺子，他舀起一勺汤，汤里带着几根面条，送进嘴里，慢慢嚼着。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很久远的东西。吃完一口，他又舀起一勺，这回勺子里的面条多了一些，他吃得很认真，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
“这面条，”他放下勺子，看着洛斯教士，“是什么做的？”
“麦粉。”洛斯教士说，“加了些碱水，揉了很久，擀薄了，切成丝，煮熟了，就是面条。”
司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塔尔玛吃完了。
他放下木棍，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洛斯教士。
吴清晨正把最后几根面条送进嘴里，嚼着，咽着，端起碗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必须认真对待的事。
司铎也吃完了。
老人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靠回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洛斯，”老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这些菜，是你带来的厨子做的？”
洛斯教士微微欠身。
“是。”他说，“从艾克丽带来的。”
“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洛斯教士说，“就是艾克丽教堂的伙夫，跟了我一年多，做惯了的。”
司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些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碟，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很轻，轻得只有坐在他旁边的塔尔玛听见了。
塔尔玛看了老人一眼，老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晚宴散了。
客人们陆续起身。
格列夫走的时候还在看自己面前那两根木棍，犹豫了一下，把它们拿起来，塞进了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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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地球，最高赞的回复：
“光明正大的掏出筷子，吃碗面条，吴委员花了597天。”
第559章 教宗
入夜。
科林堡的夜比艾克丽安静得多。
没有溪水声，没有磨坊水轮昼夜不停的轰鸣，只有风穿过城墙垛口的呜咽，和远处守夜人偶尔换岗时隐约的脚步声。
塔尔玛执事的书房在教堂东侧二楼，窗户朝南，正对着科林堡的主哨塔楼。
此刻，广场早已空了，只有几盏油灯还亮着，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窗纸映成一片昏黄。
书房里只点了桌上一盏铜烛台，三根蜡烛，把塔尔玛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得很长。
他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卷羊皮纸，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是他下午刚抄完的一份东境牧区教务报告。
他已经看完了，把纸卷好，用细麻绳系上，搁在右手边那一摞已经处理完的文书上面。
然后他靠回椅背，双手搁在扶手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等什么。
事实上，他确实在等。
一个祷时前，他就让所有侍从退下了。
连跟了他十几年的书记官都被打发去了隔壁的值房，说今晚不必伺候。
几位心腹原本约好晚宴后过来议事，他也派人传了话，说今日乏了，改日再谈。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