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尼埃站在台阶上，看着吴清晨把那些花环一只一只套在手臂上，五只花环，从手腕一直挂到肘弯，冬青的绿，松枝的绿，常春藤的绿，深深浅浅的绿，衬着深灰色的牧袍，好看极了。
吴清晨转过身，朝教堂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身后，护卫们跟上来，学生们跟上来，书记官们跟上来，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路。
德尼埃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低声说：“阁下，您的住处已经准备好了。浴房的热水从今早起就一直备着，随时可以沐浴。餐食也按照您的习惯备好了。卧房——”
“德尼埃主事。”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德尼埃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正朝他走过来。
那人穿着麻衣，腰里别着一串钥匙，面容精干，眼神沉稳。
德尼埃不认得他，不过，这应该信件中提到过的安格斯，洛斯阁下身边的管事。
“浴房在哪儿？”安格斯问。
德尼埃愣了一下。“我带您去。”
他引着安格斯穿过侧廊，走到教堂后侧那间专门收拾出来的屋子。
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墙角砌着一座新修的浴池，用青石垒成，池底铺着打磨光滑的卵石，池中注满了热水，水面浮着几片干花瓣。
池边架着两只铜盆，盆里盛着热水，旁边叠着干净的麻布巾。
墙上的木架摆着几只陶罐，罐里装着浴盐和香膏。
安格斯走进去，看了一圈，没有说话。
他走到池边，蹲下去，伸手试了试水温。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招了招手。
两个年轻人抬着一只木桶走进来。
桶不大，用厚实的橡木板箍成，桶口封着蜡，蜡上盖着布。
他们把木桶放在池边，揭开布，撬开蜡封。
一股清苦的药草气味弥漫开来。安格斯接过木桶，把桶里的液体慢慢倒进浴池。
那液体是淡褐色的，倒进热水里，立刻散开，变成一片淡淡的琥珀色。
“这是什么？”德尼埃忍不住问。
“艾克丽教堂配的药浴，”安格斯说，“洛斯阁下每次远行回来都要泡一泡，解乏的。”他把空桶交给那两个年轻人，又走到木架前，看了看那些陶罐。
他拿起一只，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只，闻了闻，也放回去。
“这些用不上。”他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布袋是粗麻织的，口用麻绳系着。他解开麻绳，从布袋里倒出几块深绿色的膏体，放在木架上的空陶罐里。那膏体散发着一种清冽的、像是松针又像是迷迭香的气味。
“这是我们自己配的香膏，”安格斯说，“洛斯阁下用惯了的。”
德尼埃站在那里，看着安格斯一样一样地检查、一样一样地更换。
浴池里的水换成了药浴，木架上的香膏换成了艾克丽带来的，连池边那叠麻布巾都被换掉了——安格斯从另一个布袋里取出几块更厚更软的布巾，叠好，放在池边。
“这些布巾是用今年新收的亚麻织的，”他说，“更柔软一点。”
德尼埃没有说话。
他做了二十年的主事，自认为已经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
最好的青石浴池，最干净的麻布巾，从牧区集市买来的上等浴盐和香膏。他以为这就是最高规格了。此刻他才知道，他以为的最高规格，只是“他能想到的”，不是“洛斯阁下用惯的”。
安格斯检查完浴房，直起身，看着德尼埃。
“餐食在哪儿？”他问。
德尼埃又引着安格斯往厨房走。厨房里已经忙开了，三个厨娘正在案板上切着什么，灶台上架着两口大锅，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管厨的老管事看见德尼埃进来，连忙迎上来，说主菜备了烤羊腿，配菜有炖菜和烤面包，汤是鸡汤，甜点是蜂蜜糕。
安格斯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走到案板前，看了看那些正在切的蔬菜。
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招了招手。
这回进来的是两个年轻人，抬着一只藤筐。筐不大，里面码着几只陶罐和油纸包。
安格斯从筐里取出一只陶罐，打开，里面是深褐色的酱汁，散发着浓郁的、带着一点点辛辣的香气。
“这是我们自己调的酱汁，”他说，“洛斯阁下吃羊肉，只蘸这个。”
他又取出一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晒干的菌子，褐色的，薄薄的，边缘卷曲。
“炖菜里加这个，”他说，“洛斯阁下喜欢这个味道。”
他把菌子交给管厨的老管事，老管事接过去，凑近闻了闻，眼睛亮了。
安格斯又从筐里取出一只小陶罐，打开，里面是淡黄色的膏状物。
“这是蜂蜜和黄油打发的，”他说，“涂面包用的。”他把陶罐放在案板上，又把筐里剩下的几样东西一一取出来，一一交代用法。
管厨的老管事连连点头，额头上沁出了汗珠，不知道是灶火烤的，还是紧张的。
德尼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安格斯一样一样地安排。
他带来的东西不多，一只木桶，一只布袋，一只藤筐。
可就是这几样东西，把他精心准备的浴房和餐食，衬托得像是一个路边驿站。
安格斯直起身，看了看灶台上那两口锅，又看了看案板上的蔬菜和肉，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这些之外，所有材料，全部拿走，用我们带过来的。”
最后是卧房。
德尼埃引着安格斯走上二楼，推开那间专门为洛斯阁下准备的屋子。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心。墙上挂着新织的挂毯，图案是橄榄枝与麦穗。床上铺着新絮的厚褥子，褥子上叠着雪白的麻布床单，床单上放着两只松软的枕头。
窗台上摆着一只陶瓶，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冬青，红果绿叶，很是好看。
安格斯走进去，看了一圈。他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褥子，又摸了摸床单。然后他走到窗前，看了看那瓶冬青，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朝外面招了招手。
这回进来的人多一些。
四个年轻人，抬着一只大木箱。
木箱很沉，他们抬得很小心，一步一步挪进屋里，轻轻放在地上。安格斯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床褥子。
芦花打底，柳絮夹层，蒲绒铺面，缝得密密实实。
安格斯把草褥铺在床上，又取出一床被子。
被子也是艾克丽带来的，被面是细麻布，被里是厚绒布，中间的填充物看不清是什么，但摸上去又轻又暖。
他把被子叠好，放在草褥上。然后他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只枕头。
枕头不大，方方正正的，枕套是粗麻布，枕芯鼓鼓囊囊的，按下去，慢慢弹回来。
“荞麦壳的，”安格斯说，“洛斯阁下睡不惯软枕头。”
他把那只松软的枕头从床上拿下来，放在一边，把荞麦壳枕头摆好。
德尼埃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床上铺着艾克丽的草褥，叠着艾克丽的被子，摆着艾克丽的枕头。他精心准备的那些——厚褥子、雪白床单、绣花枕头——全被收起来，堆在墙角。
他忽然觉得，自己忙了这好几天，好像什么都没做。
安格斯检查完卧房，直起身，走到德尼埃面前。
“德尼埃主事，”他说，“辛苦您了。您准备的那些，都很好。只是洛斯阁下用惯了自己的东西，不是您的不好，是他不习惯。”
德尼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应该的”。
第558章 筷子
晚宴设在科林堡主厅。
长条桌被撤掉了，换成了十几张矮几，分列两排。
矮几是黑胡桃木的，表面擦了三遍蜂蜡，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每张矮几后面铺着一张厚草垫，草垫上叠着一层绒毯，绒毯上再铺一层细麻布，坐上去软而不陷，腰背能自然挺直。
德尼埃站在门口，看着仆役们一张一张地调整矮几的位置。
塔尔玛执事的矮几在左排第三，格列夫执事在右排第四，劳伦斯执事在左排第五，赫伯特执事在右排第六。
洛斯教士的矮几安排在左排第四，正在塔尔玛旁边，与格列夫斜对角。这个位置不算显赫，却也不偏，既不至于让那些老资历的副司铎觉得不自在，又足够让所有人看清这位从东境归来的年轻人。
德尼埃把座次又过了一遍，确认无误，才退到门边。
天刚擦黑，客人们就到了。
先是赫伯特执事，穿着深红色的常礼服，领口的银质圣徽在烛光下一闪一闪。
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那些矮几，在左排第四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接着是格列夫，他进来时正在和劳伦斯说话，两人并肩走着，在门口才分开，一个往右，一个往左。
塔尔玛来得稍晚些，进门时朝德尼埃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最后到的是洛斯教士。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常礼服，领口和袖口的滚边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走进来的时候，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洛斯教士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也没有刻意加快，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到左排第四的矮几后面，撩起袍角，坐了下来。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两根细长的、一头圆一头方的木棍，打磨得光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棕黄色。
他将那两根木棍夹在右手指间，轻轻试了试握持的角度，又放回桌边。
赫伯特执事的目光落在那两根木棍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立刻就舒展开来。他看了一眼塔尔玛，塔尔玛正侧过头和洛斯教士说话，他又看了一眼格列夫，格列夫正对着洛斯教士露出微笑，根本不去看那两根木棍。
赫伯特把目光收回来。
司铎最后入场。
老人今天穿着紫色的祭披，手持权杖，在两名见习牧师的搀扶下走到主位。
他坐下的时候有些吃力，腰弯了一下才稳住，但当他抬起头看向众人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少见的笑意。
“开始吧。”他说。
德尼埃朝后厨的方向做了个手势。
第一道菜是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