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几跳，映得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塔尔玛没有看那些影子，他只是闭着眼，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极轻地敲着，敲得很慢，像是数着时间。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吴清晨走进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爽的牧袍，头发还没有全干，鬓角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边，带着皂角的清苦气味——显然是刚从浴房出来，还没来得及细细擦拭。
吴清晨看了一眼书房里空荡荡的四周，没有侍从，没有书记官，连平日里总是守在门外的那个年轻修士也不在。
他微微顿了一下，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到桌前。
“坐。”
吴清晨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两手平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白色。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呜呜响。
“塔尔玛老师，”吴清晨开口了，“有些想法，想请您看看。”
说着，吴清晨从袖中取出几张羊皮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裁得齐整。
塔尔玛接过来，展开最上面那一张。
烛光下，字迹清晰而工整，一笔一划排列得整整齐齐，和洛斯教士平日写来的信函一模一样。
塔尔玛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移，看得很慢，每一句都要停顿片刻，咀嚼字面之外的意味。
第一张羊皮纸上写的是神赐丰收院的职权扩展建议。
耕牛治疗、蜂窝技术推广和管理，这两项已经在试行，如今不过是正式写入章程。
羽草褥编织技术、常见病药方标准化、蛋税全免政策——这三项，是洛斯教士在灰岩丘陵牧区和东境牧区已经推行开来、并且见到实效的东西。
塔尔玛心里清楚，这些东西一旦并入神赐丰收院的职权范围，就意味着整个堂区——不，是整个堂区能够影响到的所有领地——都要开始执行这些政策。
而执行这些政策的人，必然会是神赐丰收院派出去的人。
这是又一件重大利好，不过，这样的好事，居然只配放在第一页……塔尔玛抬头看了一眼。
洛斯教士微笑了一下。
塔尔玛继续往下看。
第二张羊皮纸。
塔尔玛只看了一行就停住了。
“神赐丰收院应具备一定的培训职权，可自行招纳见习人员，并在合适的时候授予职权。”
接下来，洛斯教士列出了足够详细的理由：蜂窝移植、羽草褥编织、常见病药方推广，每一项都需要大量的人手深入各村各户。
其中的大多数情况，都是手把手教导——教农户怎么选蜂窝的挂点，教妇人怎么辨别芦花和杂草，教庄头怎么辨认常见的风寒与痢疾。
一个村子至少要去三趟，一趟教，一趟查，一趟补。
堂区现有的教士，加上见习教士，拢共不过这么点，散到几百个村庄里，一人要管好十几个，根本顾不过来。
况且，这些事务多为世俗之事，与教务无涉，让正式教士去跑，既浪费，也不合体统。
“因此，神赐丰收院应具备一定的培训职权，可自行招纳见习人员，并在合适的时候授予职权。”塔尔玛的手指在“自行招纳”四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又往下看。
“当然，涉及人员仅限世俗事务，职权和待遇，也只是神赐丰收院内部承认，并不需要纳入堂区名册。”
塔尔玛的眉头又微微动了一下。
不需要纳入堂区名册，就意味着这些人不属于堂区正式编制，不需要经过堂区人事部门的审核，不需要司铎签字，不需要议事会讨论。
神赐丰收院自己招，自己用，自己升迁。
至于最后那句“一旦实践完成，时机合适的时候，神赐丰收院会自主废除”——塔尔玛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说什么，翻到第三张。
第三张羊皮纸。
堂区全境，加上可影响范围内的领主领地，大大小小几百个村庄，散布在山间、河谷、林边、海边。
有的地方从科林堡骑马要走七八天，有的地方赶上雨季路就断了，有的地方冬天大雪封山，一关就是两三个月。
蜂窝要挂，草褥要编，药方要教，样样都要东西——木料、麻布、针线、药材、碱水。
这些东西从科林堡调拨，等运到，季节都过了。
况且有些地方根本没什么银币流通，拨了钱也买不到东西，只能就近筹集，以物易物。
层层审批、道道报账，光是文书在路上走的时间，就够一个村子的人冻过冬了。
因此！
洛斯教士建议：“神赐丰收院应具备一定的财政自主权，在世俗事务范围内自收自支，自我审计。所需钱粮，由神赐丰收院自行筹措，不向堂区库房伸手，亦不占用堂区已有资源。”
塔尔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自收自支，意味着可以自己收钱，自己花钱，不需要经过堂区库房，不需要向议事会报账。
自我审计，意味着账目自己查，自己核，不需要堂区审计官过目。
至于那行小字——“一旦实践完成，时机合适的时候，神赐丰收院会自主废除”——塔尔玛当然看到了，不过依然没有作声。
第三张羊皮纸被放到一边，第四张被拿了起来。
第四张，写的是警役权限。
建议神赐丰收院在推行各项政策时，可自行招募临时性警役，负责维持秩序、执行规章。
临时性警役的编制、薪俸、装备，均由神赐丰收院自行解决，不占用堂区现有警役名额。
塔尔玛注意到，洛斯教士在“自行招募”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浅浅的线。
第五张：裁判权限。
建议神赐丰收院在处理与各项政策相关的纠纷时，可设立临时裁判所，由神赐丰收院派出的人员主持裁决。
裁决范围限于政策执行过程中产生的争议，不涉及其他教务事务。
第六张：医疗权限。
建议神赐丰收院在推行常见病药方标准化的同时，可自行培养医士，负责在各村庄巡回诊疗。
医士的资格认定、培训考核、日常管理，均由神赐丰收院负责。
第七张，第八张，第九张……
塔尔玛一张一张看过去，每一张都看得很慢。
警役、裁判、医疗、仓储、运输、通讯——每一项都是“临时权限”，每一项都写着“不纳入堂区现有体系”，每一项都在末尾附着一句“一旦实践完成，时机合适的时候，神赐丰收院会自主废除”。
最后一张羊皮纸看完，塔尔玛将它轻轻放在桌上。
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那些叠放整齐的纸页上，烛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蜡烛的火焰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这些都是临时的。”洛斯教士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
塔尔玛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这些都是“临时”的。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做了，就没有“结束”的那一天。
神赐丰收院一旦有了自己的人，自己的钱，自己的警役，自己的裁判，自己的医士——它就不再是司铎治下的一个普通教务机构了。
它会成为堂区之内、又独立于堂区之外的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洛斯教士坐在那里，腰背挺直，两手平放在膝盖上，神情平静，目光清澈，和他在艾克丽村庄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这个孩子还穿着打着补丁的旧牧袍，站在教堂门口，有些拘谨地叫了一声“塔尔玛老师”。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刚从自由民家庭走出来的，仅仅十四五岁小牧师。
现在，他已经足足……十七岁了。
塔尔玛叹了口气。
……十七岁啊！
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自己还在科林堡的修道院里抄经文，最大的愿望是能当上助理书记官。
而这个孩子，已经在试图重新划定堂区的权力边界了。
“这样一整套突然掏出来，算是什么？”
塔尔玛问。
“大概是……世俗增产事务基本处理宗旨？”对面小混账脸上，一脸一眼假的迟疑。
“世俗？哈！”塔尔玛气笑了：“神圣教堂还在呢！”
“那就是……科林堡教派世俗增产事务基本处理宗旨？”
第560章 重返神圣教堂
塔尔玛重新翻看那些羊皮纸。
第二张，临时人事权。理由写得充分，人手确实不够，让正式教士去跑蜂窝草褥的事，也确实不像话。他认了。
第三张，临时财务权。理由也站得住，几百个村庄散在各处，有的地方骑马走七八天，有的地方冬天大雪封山，等科林堡的拨款拨物运到，季节早过了。就地筹措，以物易物，虽是权宜之计，却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他也认了。
翻到第四张，警役权限。
建议神赐丰收院自行招募临时性警役，负责维持秩序、执行规章。
理由写的是：“各项政策推行过程中，难免与当地既有习惯发生摩擦，若无警役随行，政策难以落地。”塔尔玛盯着“难以落地”四个字看了几息。这话说得委婉，翻译过来就是：你不让我自己带人，我就办不成事。
第五张，裁判权限。
建议神赐丰收院设立临时裁判所，处理政策执行过程中的争议。理由：“各地风俗不同，对同一政策的理解各异，若无统一裁决尺度，易生混乱。”塔尔玛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统一裁决尺度。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可谁定的尺度？神赐丰收院自己定的。谁来判断是否“混乱”？也是神赐丰收院自己。
第六张，医疗权限。
建议神赐丰收院自行培养医士，负责在各村庄巡回诊疗。理由：“常见病药方标准化后，需有专人指导使用，否则药不对症，反添其害。”这话倒是不假，可问题是——药方是神赐丰收院推的，医士是神赐丰收院培养的，药是神赐丰收院的人开出去的。这一套下来，村民信谁？信神赐丰收院。
第七张，第八张，第九张，塔尔玛都没眼睛看了！
什么叫“神赐丰收院事务繁杂”，所以需要专用通讯机构？什么叫“你们库房里存的东西，我用不惯”，所以需要自建库房？
塔尔玛把羊皮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眉心。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蜡烛的火焰跳了跳，在墙上投下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你这也太……”塔尔玛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眉心皱得老深了。
没错，以洛斯当下的声威，一定要成立新和联胜……咳，在神赐丰收院底下再设这么一套班底，那是绝对没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