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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托尔蒙躺在篝火边，望着天空。
他想起了刚刚离开灰熊山谷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托尔蒙以为，堂区和阿克福德堡的东南山区征讨那么顺利，一是军力充沛，二是合作无间，三就是洛斯阁下的料事如神，辩才无双，保障有利，筹备齐全，神算鬼谋……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对洛斯阁下的认识，实在太肤浅了。
蜂窝。
新地。
至少扩张二十倍的新开垦份地。
这才是真正的，最可怕的力量！
托尔蒙背后一阵阵发凉。
父亲当时要是跪的稍微慢点，现在跑来跑去数人头的，就是别人了。
七百多个人，能打的只有三百，剩下的全是小孩、老头、浑身带伤的汉子。
可他们都想去。
都想分一份。
这些小孩老头……不，这些豺狼猛兽，他们眼里的光，照的就是自己的老家啊！
第544章 苍鹰搏兔
东境牧区的主教堂比灰岩丘陵那座大不少，可挤进三十几号人之后，也显得局促起来。
长桌是从牧首那里借来的，上面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足足有两臂张开那么宽，从桌这头铺到桌那头，边角还垂下去一截。
地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山川、河流、道路、村庄，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吴清晨花了整整三天绘制的，用的是从堂区带来的那批羊皮纸中最好的一等货。
提奈斯·阿克福德站在长桌最前面，离地图最近的位置。
他的身后是十几个堂区来的年轻人——有的是护教骑士的子弟，有的是执事们的远房侄子，还有几个是司铎身边见习修士的兄弟。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披着半旧的锁子甲，有的只穿着厚实的粗布衣袍，腰里却挂着上好的短剑。
此刻全都盯着那张地图，大气不敢出。
再往后，是灰岩丘陵牧区的人。他们的穿着比堂区那边朴素些，但个个腰背挺直，眼神里带着嫡系子弟特有的精干。有几个是从东南山区一路跟来的，脸上还留着那时候晒出来的黝黑。
靠门口站着的是阿克福德领的几个近支子弟。他们来的人最少，站的位置也最靠后，但一个个伸长脖子，拼命往地图那边看。
吴清晨站在长桌内侧，手里握着一根细木棍。
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常礼服，领口和袖口的深色滚边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地图上方点着四盏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墙上，随着灯火微微晃动。
“都到齐了。”吴清晨的目光扫过众人，“开始吧。”
吴清晨手里的木棍点在地图最北端的一个标记上。
“战役目标，诸位都已经知道了——剿灭东境牧区内所有不事生产、攻击周边村庄、阻碍商道通行的独立势力。”
山贼、水匪、流寇，还有占着山头自封头衔的野鸡骑士。
木棍向下移动，划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路。
“行军路径，从牧区主教堂出发，先向北，沿黑水河谷上行，经石桥镇、鹰嘴坳，抵达北境最偏远的桦皮岭。这一带山深林密，藏着三股成规模的匪帮，彼此之间有烟道联络，打了其中一家，另两家可能就会跑掉。”
提奈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三股匪帮，还有联络。
跑路还挺好的了，无非永远都剿不干净，最倒霉的是，打了一家，另两家从背后捅过来。
男爵阁下早年打北边那几个野骑士时，就吃过这种亏。
吴清晨的木棍继续移动。
“所以，第一阶段的打法是合围。从牧区调集人手，封锁黑水河谷三条主要通道。鹰嘴坳这边，由堂区的人负责；石桥镇方向，由灰岩丘陵牧区的人堵住；东边的山道，阿克福德领的人守着。三处封死，里面的匪帮就跑不掉了。”
“封住之后，不急着打。先派人进去喊话，告诉他们——放下武器，交出抢掠的财物和人口，可以下山。愿意编入户藉的，分地；愿意参军的，编入辅兵。”
吴清晨的木棍继续南移，点在一处河道分叉的位置。
“第二阶段，沿黑水河南下，经鹧鸪渡、双河口，到南边的柳林渡。这一带水匪猖獗，卡着牧区往南的粮道。他们不种地，不养牲口，全靠截船收过路费活着。”
木棍在鹧鸪渡的位置画了个圈。
“鹧鸪渡是他们的老巢。河道在这里分岔，形成一个大沙洲，船一进去就绕不出来，两岸又有弓箭手埋伏。”
“所以，我们不直接进入水道。从两岸同时推进，先拔掉岸上的寨子。到时候，从上游放下几条火船，沙洲上的人要么跳水，要么投降。”
吴清晨的木棍继续移动，指向地图最西侧的一片山地。
“第三阶段，从柳林渡向西，翻过铁门关，经野狼坡、乱石滩，抵达西境的断头岭。”
木棍从断龙岭缓缓移回地图中央。
“整场战役，预计一个半月。第一阶段，封黑水河谷，十天；第二阶段，拔鹧鸪渡，半个月；第三阶段，围断头岭，二十天。剩下的十几天预留，应对意外。”
吴清晨放下木棍，目光扫过众人。
“以上是战役目标和行军路径。接下来，是你们的编组。”
说着，吴清晨指了指地图上那些标记。
“战役期间，军事目标周边的村庄会提供大量人力——搬东西、挖壕沟、守营寨、运粮草。这些人，由你们来带。”
人群里又起了骚动。
有人低声问：“我们带？”
“对。你们带。”吴清晨说，“堂区的军队不会参与这次战役。来的就是你们，和你们带来的私兵。”
众人愣了一下。
堂区的精锐不参与？就靠他们这些人？
“打这种仗，用不上他们——也用不起。”
堂区的精锐，是堂区最核心的资产，折一个少一个。
用这样的核心资产去打山贼水匪，固然是闭着眼睛都不可能失手，但只要死掉几个——不，残废几个，就是铁铁的赔本买卖了。
“你们带来的私兵，”吴清晨说，“加上周边村庄出的人手，足够了。”
想了想，吴清晨又补了一句：“你们以后，是要驻扎在当地的。不趁着现在和当地人打好交道，以后怎么管？”
这话说得更直白了。
提奈斯忽然明白过来——这不仅仅是打仗。
这是让他们在打仗的时候，就和那些村庄的人混熟。搬东西、挖壕沟、守营寨，这些活看着不起眼，可一起干上十天半个月，什么交情都有了。
“放心，这次战役，我会和你们一起，实在不行，我会给你们压阵。”
对噢，有洛斯阁下带队，还有什么好瞎担心的？
都不用说堂区精锐肯定会跟上——这是堂区严令——就凭洛斯阁下身边那两队护卫，把那些匪帮捆在一起，也不够砍半个祷时的。
众人立刻放下心来。
吴清晨拿起木棍，在地图边缘点了点。
“具体到每一阶段，谁来负责哪个方向、带多少人、走哪条路，我已经拟好了。现在交给你们。”
站在门口的安格斯立刻上前，怀里抱着一叠羊皮纸。他一张一张分过去，每人一份。
提奈斯接过自己的那份，展开。
上面写着第一阶段的任务：封东边山道。带多少人，从哪条路进，在哪个位置设卡，连每天的口粮怎么运都写得清清楚楚。
提奈斯盯着羊皮纸看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战报。
那些战报上写的是什么？“某年某月，进剿某处匪巢，战死几人，伤几人，无功而返。”、“某年某月，某骑士率部攻某山头，不克，退。”、“某年某月，某处匪帮劫掠某村，守军追之不及。”
每一份都写得含含糊糊，好像打仗就是那么回事——召集人手，选个日子，打过去，打不过就退回来。
可洛斯阁下的这份东西不一样。
哪条路进，哪条路退，在哪里设卡，每天走多远，口粮从哪里运，伤员往哪里送——全都写明白了。
不过提奈斯一点都不意外。
在场所有人，哪个不清楚，心细如发，正是洛斯阁下的拿手好戏。
很可惜，这一回，估计看不到洛斯阁下的神算鬼谋了。
东境牧区清扫在即，可第一批最肥美的那些领地，已经内定由堂区、灰岩丘陵牧区，还有阿克福德的支族接手。
东境本地的家族当然高兴不起来——换了谁被这么明明白白地掺沙子，都高兴不起来。
可他们也只能认了。
因为洛斯阁下说了，等灰岩丘陵那边开始清扫的时候，他们同样有第一批挑选的机会。
至于这承诺什么时候兑现、能不能兑现，甚至没人敢问。
最简单的抽调安插，谁都看得出来。
可看出来又怎样？
大势已成，无人胆敢违逆。
洛斯阁下空有神技，却压根没有使用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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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大军拔营。
很多人对封建时代的匪患概念不是很清晰。
这么说吧，吴清晨的马匹刚走出牧区集市，前行的斥候回来汇报：“禀洛斯阁下，先锋已抵鸡冠崖。那寨子大约一直盯着牧区，我回来的时候，寨垒已经封门。”
你没看错，距离教会核心地带，不超过一个祷时的地方，就有贼窝！
大军有条不紊地行进至鸡冠崖附近，在东南侧的一片缓坡上停了下来。
这位置是战前就定好的——背靠一条浅溪，左右两侧是天然形成的两道土坎，前方视野开阔，能直接望见鸡冠崖的正面。
坡地不算太陡，足够展开阵型，又不至于让辎重车爬不上去。
提奈斯翻身下马，带着自己那十几个私兵往左翼走。
他手里攥着那张羊皮纸，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左翼，土坎以东三十步，设拒马两道，弓手五人，枪兵十人，防贼寇从侧翼突围。
他把人带到位置上，开始布置。
拒马是从牧区带过来的，用粗木钉成，三角支架，前端削尖。
几个私兵合力把它们抬到土坎外侧，调整好角度，用大石头压住底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