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他的是埃弗里特家的长子，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说话瓮声瓮气的。
“能出五十个人。”那汉子说，“马十匹，弓十张。”
托尔蒙记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汉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老老实实地补了一句：
“能真打的……二十个吧。剩下的都是小家伙，还有几个老猎人，能放放箭，真上阵走不了远路。”
托尔蒙点了点头。
那汉子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
“阁下，我们东边那片山，被一伙子流寇占了七八年了。他们卡着那条道，我们往牧区运粮，得交三成过路费。不交就打，打死过好几个人。”
“那地方能种荞麦吗？”
那汉子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想起什么好事，又像是怕那好事跑了。
“以前肯定种不了。全是乱石岗，连草都长不齐。可这会儿……”他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些，“听说，洛斯阁下不是有办法，能让荞麦种到更多地方去？我们也不懂，但要是真的，那片山就……”
“你知道洛斯阁下？”
“瞧您说的！谁不知道洛斯阁下！那可是……”
他没说完，可眼睛里的光已经把话说完了。
托尔蒙点了点头，记下了。
托尔蒙又记了一笔。
下一个村庄是白杨村，教会的直辖村庄。
主持教堂的是个中年牧师，姓氏很熟：科弗代尔，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把托尔蒙请进教堂侧厅，亲自倒了水，然后才开口：
“托尔蒙阁下，我们这村子，能出五十个人。马十五匹，弓八张。”
这怎么可能呢？
“科弗代尔阁下，”托尔蒙放下羊皮纸：“我来的时候看见了，村口那几户人家，前面确实都是当家的，可后面明明都是小孩，村西头那片空地……他们虽然故意都背对着我，可是那么瘦小的身形，一看就是小家伙啊！”
科弗代尔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阁下好眼力。这五十个人里，能真打的，也就二十个。剩下的，都是小家伙……”
“可他们都想去。”
“家里有兄弟的，想让兄弟去碰碰运气。家里没兄弟的，自己想去碰碰运气。他们说，万一立功了呢？万一能在新地上分一份呢？”
托尔蒙看着他。
“你知道新地？”
科弗代尔愣了一下，随即说：“我听说的。洛斯阁下有办法让那些荒地变成能种的地。蜂窝，荞麦，还有什么……”
他说得含含糊糊，显然自己也搞不太清楚。
托尔蒙没追问。
他太清楚了。
洛斯阁下确实有办法。
东南山区那些山谷，以前也是荒的。
野草都长不齐，兔子都不愿意去。
可洛斯阁下一去，蜂窝一挂，荞麦一种，那些地方就活了。
托尔蒙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但他亲眼见过。
傍晚，托尔蒙在一条溪边歇脚。
科尔宾去喂马，两个东南山区的子弟在附近捡柴火。
托尔蒙坐在石头上，翻开羊皮纸，一页一页看过去。
野猪岭科茨家：报三十人，实十二三能打。五马，五弓。
橡树坳埃弗里特家：报五十人，实四十能打。十马，十弓。
白杨村教会村：报五十人，实二十能打。五马，八弓。
栗树沟……
灰石坡……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些数字。
报的，七百多人。
能真打的，三百出头。
托尔蒙合上羊皮纸，望着远处的山影。
那些山影后面，藏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第二天，托尔蒙去了一个更偏的村子。
泥塘村，藏在山坳最深处，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这村子不属于任何领主，最开始由一群逃难的人自己聚起来的。
被世道毒打几回之后，这群倒霉蛋罕见地没有走上独立“骑士”的道路，自己找上牧区，乖乖跪了。
托尔蒙到的时候，村口站了一群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穿得比托尔蒙见过的任何人都破，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害怕，又像是渴望。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老头。
那老头瘦得像一根干柴，可腰挺得笔直，眼神也亮得很。
他走上前，在距离托尔蒙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躬下身：
“泥塘村的老哈罗德，见过阁下。”
托尔蒙翻身下马，看着这个老头，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人。
那些人都在看着他。
那种眼神，托尔蒙太熟悉了。
那是他十几岁的时候，看那些路过村子的商队、那些穿得好一点的人的眼神。
那是饿极了的人，看见一口饭的眼神。
“你们能出多少人？”托尔蒙问。
老哈罗德抬起头，看着他。
“阁下，我们泥塘村，能出三十个人。”
托尔蒙看着他。
老哈罗德继续说：“马没有。弓有三张。弩没有。盔甲也没有。”
托尔蒙照例盘问真实数目。
“能真打的……十个吧。但您一定得知道……”老实承认之后，哈罗德赶紧补充，“可剩下的，他们真的想去。”
托尔蒙点了点头，记下了。
三十个人，能打的十个。
凑数的二十个。
老哈罗德站在那里，等着。
托尔蒙记完，收起羊皮纸，看了他一眼。
那老头还站在那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托尔蒙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什么都没有，去了能干什么？”
老哈罗德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干瘦的脸上绽开，让那些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阁下，我们什么都能干。”
“搬东西，挖壕沟，守营寨，喂马，做饭，砍柴，烧水，递箭，抬伤员……”
“我们有的是力气。”
“我们什么都不怕，就怕……就怕没这个机会。”
托尔蒙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人。
那些人都在看着他。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每个人都饿得皮包骨头，每个人都穿得破破烂烂，每个人都有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托尔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身边的跟班，总是这样看着那些路过的人。
有一次，他忽然说，要是能跟着那些人走就好了。
后来跟班真离开了。
再后来，洛斯阁下来了，托尔蒙才知道，他原来待的那个地方，就是别人嘴里的“贼窝子”。
从泥塘村出来，托尔蒙又跑了三天。
三天里，他又跑了六个村子，见了五个小家族的当家人，三个教会的牧师。
每个人都往多了报。
有的多报一倍，有的多报三成，有的只多报几个。
托尔蒙都记下来了。
他知道，那些多报的，不是小家伙，就是老头子，要么身上带旧伤，要么这辈子没见过战场。
可他们也想去。
也想去搬东西、挖壕沟、守营寨。
也想去碰碰运气。
也想让日子过得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