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悬浮在空中。
像一个梦。
像所有苦难的人，做过无数次的梦。
阿尔瓦忽然明白了那些人为什么哭。
这个时代太苦了。
苦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阿尔瓦见过太多。
见过冬天冻死在墙根下的老人，蜷成一团，像一捆没人要的干柴。见过饿得皮包骨的孩子，眼睛大得吓人，躺在母亲怀里慢慢没了气息。见过瘟疫过后的村子，十室九空，活着的人跪在村口，求主宰收走他们也行。
他见过农奴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只因为多捡了一捆柴。见过农户交不上贡献，全家被赶出屋子，蹲在野地里瑟瑟发抖。见过产妇难产，喊了三天三夜，最后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他见过领主之间的征伐，村庄被烧成白地，活下来的人被掳走，不知卖到哪里去。见过边境上的摩擦，一年又一年，没完没了，死的人就像割了一茬又一茬的草。
他见过瘟疫。
见过饥荒。
见过洪水冲垮田地，颗粒无收。
见过大雪封山，整个村子的人出不去，活活饿死在屋里。
他见过太多太多。
那些苦，不是一本书能写完的。
那些泪，不是一口井能盛下的。
活着太难了。
对于平民来说，活着是熬。
对于贵族和教士们来说，活着是怕。
怕继承权不稳，怕领地被人觊觎，怕墙倒众人推，怕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怕生病，怕意外，怕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随时能把人拽进深渊。
阿尔瓦见过科弗代尔夜里一个人坐着，望着窗外发呆。见过威尔弗雷德收到边境消息时，脸色白得像纸。见过牧首咳嗽的时候，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怕。
谁都苦。
谁都在等。
等一个能把这苦日子，变一变的人。
现在，祂出现了。
阿尔瓦跪了下去。
仰着头，看着空中那个人。
泪水从他脸上滑下来，心头涌起淡淡的骄傲。
何其有幸——
能跪得这么近！
————————
一千八百年后。
圣城博物馆，十三号展厅。
展厅不大，灯光柔和，墙上只挂着三幅画。
正中央那一幅，画框是深色的胡桃木，玻璃后面是一层淡淡的防光涂层，让画面显得沉静而遥远。
画上是一个集市。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整条街道。有穿粗麻衣的农夫，有裹着厚披肩的妇人，有被抱在怀里的孩子。他们的脸上都仰着，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集市中央，那座简陋的木台。
木台上方，悬浮着一个人。
他穿着打着补丁的旧牧袍，悬停半空，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
木台周围，跪满了人。
最前排是几个穿着牧袍的人——有中年，有老者，袍角的纹饰显示着他们显赫的身份。
他们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地面，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再往后，是更多穿牧袍的人，有主事，有各村教堂的主持牧师。
他们也跪着，也是额头抵地。
人群边缘，还有几个服饰华贵的人，看打扮是附近领地的领主。
他们也跪着，姿态和那些牧师一模一样。
画的下方，有一块小小的铭牌：
《牧区集市》
佚名，约创于第二次神圣纪元二年
——本画曾被认为是历史纪实作品，描绘那人在东境牧区首次公开布道的场景。
——本世纪末，经多方考据，此说已被证伪：
理由一：画中可见高级神职人员，按教会礼制，同阶相见不过颔首，下级见上级不过躬身。画中场景不符合历史实情。
理由二：完全跪伏是对主宰的礼节。普通村民或许犯错，但牧区集市是教会核心领地，高级教士深谙礼制，画中情形有悖常理。
第543章 豺狼猛兽
托尔蒙·灰熊勒住马，望着山坳里那片稀稀拉拉的茅草屋顶。
这是他跑的第九个村子了。
从牧区出来整整八天，马换了三匹，羊皮纸记满了小半卷，腿跑得比在东南山区那会儿还细。
身后跟着的科尔宾也瘦了一圈，话更少了，只剩下闷头赶路。
“就是这儿？”托尔蒙问。
科尔宾点点头：“野猪岭。科茨家的地盘。”
科茨家。
托尔蒙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名字。
来之前，洛斯阁下给过他一张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境牧区境内所有大大小小的势力——有牧区直辖的村庄，有依附于小家族的地盘，还有那些夹缝里的零散户。
还有另一种。
那些不在这张名单上的。
托尔蒙知道那是些什么东西。
他太知道了。
科茨家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老科茨把托尔蒙让进屋，又让儿子去把水烧跳，自己则坐在对面，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托尔蒙也不绕弯子，直接问：“能出多少人？”
老科茨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个。”
托尔蒙看了他一眼。
三十个。
科茨家三个村庄加起来不到五十户，三十个壮劳力，几乎是把所有能动的男人都算上了。
老科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皱纹动了动，又补了一句：“都是能打的。农闲时候练过，上山打过猎，手里有准头。”
托尔蒙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拿起炭笔在羊皮纸上记了一笔。
“马呢？”
老科茨顿了一下：“五匹。能骑的……三匹吧。剩下两匹驮货。”
“弓？”
“五张。都是猎弓。”
“弩？”
老科茨摇了摇头。
“盔甲？”
这怎么可能呢？老科茨赶紧摇头。
托尔蒙记完，抬起头，看着老科茨。
老科茨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紧张，还有点什么别的。
“到底多少？”托尔蒙问道。
叹口气，老科茨回答：
“能真打的……十二三个吧。剩下的都是小家伙……唔，还有几个老汉，不过，年轻时候都是打猎的好手，现在也都拉得动弓！”
“他们都想去。”
托尔蒙看着他。
老科茨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了：
“阁下，我实话跟您说吧。这些年，北边那些山贼，把我们祸害得不轻。前年抢了东边村子，杀了三个人。去年又来了，抢粮不说，还糟蹋人。我侄女……”
他说不下去了。
托尔蒙沉默了一会儿，把羊皮纸卷起来，站起身。
“记下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
“那些山贼，占的是什么地方？”
老科茨愣了一下，说：“北边那片山坳。地势险，易守难攻。以前也有人想去剿，进不去，死几个人就回来了。”
“那地方能种荞麦吗？”
老科茨想了想，脸上浮起了奇怪的神情：既像期盼，又怕那期盼是假的。
“以前肯定种不了。全是石头，土薄，种啥啥死。他们自己也不种，全靠抢……可这会儿……不是说洛斯阁下有办法，能让荞麦种到更多地方去吗？您也是洛斯阁下的人，您给透个底，这事儿……是真的么？”
托尔蒙看着他。
许久，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从科茨家出来，托尔蒙又跑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枣坳，依属于一个叫埃弗里特的小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