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手散到土坎后面，找好位置，试拉了几下弓弦。
枪兵在拒马后面列成两排，长枪斜举，枪尾抵地。
右翼那边也在忙活。
灰岩丘陵牧区来的人动作更快，拒马已经架好了，弓手已经就位，几个领头的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中军是最慢的。
几个学生和向导，正在确定营帐的位置——粮草车停在最里面，外围用辎重车围成一圈，留出两个出口。
负责烧水做饭的人已经开始搬石头垒灶了。
向导被派去周边村庄带人。
他们骑着小马，一个村一个村地跑，把那些前期报上来的准作战人员领过来。
第一批人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个祷时。
是附近黄草沟的村民，来了十几个，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拎着柴刀，还有两个背着猎弓。
提奈斯赶过来，把他们带到左翼后方，安排活计——搬石头、挖壕沟、运粮草，什么都行。
第二批人是黑石坳来的，到得更晚。他们村子远些，路也不好走，来的时候已经快两个祷时了。
二十几个人，比黄草沟的多，可看着更穷。
有几个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碎石地上，脚底板磨得通红。
负责带他们的那个年轻骑士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让人去领了几双草鞋过来。
第三批、第四批……人越来越多。
到后来，缓坡上到处是人。
有的在挖壕沟，有的在搬石头垒矮墙，有的在溪边打水，有的在空地上劈柴。
灰岩丘陵那几个领头的在各处走来走去，安排活计，偶尔停下来和人说几句话，问问家里几口人、种几亩地。
第545章 这怎么学？
左翼，提奈斯一边认真部署，一边尽量关注着中军的动静。
这是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养成的习惯。
父亲就经常告诫他：看人要看细节，尤其是那些比你强的人。
他们怎么说话，怎么安排事情，怎么在关键时刻做决定——这些比砍碎十面木盾都有用。
提奈斯深以为然。
只可惜，观察洛斯阁下的机会实在太少太少了——那是兄长享有的幸运，埃勒斯才是那个一天到晚都有幸跟随在洛斯阁下身边的人，包括现在。
而自己，只能在城堡里等着消息，听那些从艾克丽传来的、已经不知转了几手的传闻。
所以这一次，当父亲告诉他可以随队前往东境时，提奈斯几乎没有犹豫。
这是极其难得的机会，那种错过就不会再有的机会。
此刻，站在左翼的土坎后面，提奈斯一边指挥着私兵把拒马再加固一层，一边不时朝中军的方向望一眼。
洛斯阁下正站在堂区旗帜下面，和旗手说着什么。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站姿提奈斯已经很熟悉了——脊背挺直，重心微微偏向左脚，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偶尔抬起来指一下某个方向。
那是洛斯阁下在思考时的姿态。
又大半个祷时后，所有村落的人手都赶到了。
黄草沟来了十七个，黑石坳来了二十三个，还有几个更小的村子，每处只来了七八个人，加起来也将近百号。
他们被分配到各个方向，有的跟着挖壕沟，有的帮着搬石头，有的什么都不用干，只是站在后面看着。
这些人的脸上带着相似的表情：紧张，好奇，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期待。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没离开过自己的村子，更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此刻站在缓坡上，看着那些甲胄齐全的堂区精锐，看着杀气腾腾的各地私兵、那些排列整齐的拒马、那些被油布盖着的辎重车，眼神里既有惶恐，也有一种被什么巨大东西裹挟着往前走的茫然。
提奈斯正想着，是不是再过去安抚一下被分配到属下的十几个村民时，中军的旗帜忽然摇了起来。
那是召集指挥官的指令。
提奈斯立刻将防务交给副手——一个从阿克福德堡跟来的老兵，在边境上打过好几年仗，经验足够——然后快步往中军走去。
到的时候，灰岩丘陵那边几个人已经到了，堂区那边，几个年轻的骑士也到了。
他们站成一圈，洛斯阁下站在中间。
等最后一个人站定，洛斯阁下开口了。
“这是东境牧区的第一战，兄弟们和村民都很紧张——这很正常，大家不用在意。”
提奈斯注意到，说这话的时候，洛斯阁下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包括站在最外圈那几个负责带村民的年轻人。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刻意的安抚，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宽慰，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可就是这种平淡，立刻让人心里踏实了一些。
提奈斯想，大概是因为洛斯阁下脸上那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觉得紧张才是奇怪的事。
旁边，灰岩丘陵一个大约叫马修的青年笑了一下，紧绷的肩膀松了松，堂区那边也有人跟着笑了笑，气氛稍微活泛了一点。
洛斯阁下等了几息，继续说道：“为了有个的好兆头，也为了让大家伙安心，这一场，我先给兄弟们打打气。”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各位回去之后，告诉兄弟们等会不要慌乱，守住阵脚就行。”
众人精神一震。
打气？怎么打？
提奈斯脑子里飞快转起来。
洛斯阁下这是要用什么战术？
让护卫队接近某个方向，将寨垒内的匪徒调动起来，从而制造破绽？
他迅速在脑海中勾勒了一下鸡冠崖的地形。寨垒建在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岩台上，正面只有一条窄路，两侧是陡坡，后面贴着崖壁。这种地形，守起来容易，攻起来难——匪徒不需要多少人手，只要守住那条窄路，来多少人都难以展开。
可如果把他们调动起来就不一样了。那些匪徒平日虽然以劫掠为生，却肯定不具备和正规军对垒的经验。死守原地或许还有点威胁，一旦动起来就很容易出错了。只要护卫队往寨门方向压一压，摆出要强攻的架势，里面的人一慌，就可能冲出来。
到时候伏兵从两侧杀出，事情就简单了。
又或者，洛斯阁下准备安排堂区弓手远程射上几轮？
提奈斯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堂区阵线后方，那三十几名弓手身上。他们穿的是堂区的半甲，背着清一色的战弓，箭囊里的箭矢簇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那是正儿八经的战阵弓弩，和附近村民以及私兵们手里的猎弓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提奈斯在城堡里见过那些弓手训练，百步之外能射穿两层皮甲。
这种弓要是连射三轮，射死三五个匪徒，对面的士气必然全线下跌，剩下的活儿就好办了。
当然，这样做的成本也高得很。
战阵箭矢的造价，一根顶得上普通箭矢十根。
用这种箭去打匪徒，就像用银币去买糊糊，划算不划算另说，光是想想就让人肉疼。
也许是让护卫队佯攻正面，同时派人从两侧陡坡攀上去？那两条陡坡看着险，真要爬也不是爬不上去，只是需要时间，也需要不怕死的胆量。如果有洛斯阁下在下面压阵，或许真有人敢试。
提奈斯又想了几个可能，都觉得不太对。
“行了，都回去吧。”洛斯阁下说，“注意稳住自己的人。”
众人纷纷应了，转身往各自的方向走。
提奈斯快步返回左翼，把副手叫过来，将洛斯阁下的交代说了一遍：“告诉兄弟们，不要慌，守住阵脚就行。洛斯阁下自有安排。”
副手点点头，转身去传话了。
提奈斯重新站到土坎后面，看着前方那座寨垒。
寨门已经封死了，女墙后面隐约能看见人影在移动。
偶尔有一两个脑袋从墙头探出来，又很快缩了回去——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站着大量膀圆臂粗的正经射手。
提奈斯忍不住又开始设想洛斯阁下可能采用的战术。
跟着学也有跟着学的技巧，事先想到和事后反应过来，可是两回事。
如果能提前猜中，哪怕只猜中一半，也能说明自己的判断力上了个台阶。
盯着寨垒，提奈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推演各种可能，却总觉得每一种都不够好。
提奈斯正想着，余光忽然瞥见中军那边有了动静。
洛斯阁下从旗帜下走了出来。他没有往任何方向走，只是往前迈了几步，从那面旗帜下走到空地上。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那身深灰色的袍子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然后，洛斯阁下就不见了。
提奈斯眨了眨眼。
下一刻，提奈斯听到了整齐的惊呼，看到了无数整齐仰起的后脑勺。
在天上！
洛斯阁下在天上！
提奈斯根本没看清洛斯阁下是怎么上去的。
前几天，刚到牧区的时候，提奈斯听人说起过洛斯阁下一步一步踩着虚空登上木台的景象，说得活灵活现，优雅淡然。
可此刻亲眼看着，提奈斯才发现那些描述全是胡扯。
哪有什么一步一步？哪有什么阶梯？只是眨了一下眼的工夫，穿着深灰色袍子的身影就已经悬在了寨垒上方，高得需要仰起脖子才能看清。
左翼这边，有人连续尖叫，被身边的村民赶紧捂住了嘴巴。
旁边，一个正在搬石头的村民手里的石块掉在地上，砸了自己的脚，却是浑然不觉。
副手站在拒马旁边，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寨垒那边也发现了。
女墙后面的人影猛地多了起来，有人指着天空喊着什么，声音隔得太远听不清，但那语气里的惊恐，隔着几百步都能感觉到。
洛斯阁下悬在寨垒上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然后，洛斯阁下抬起了右手。
提奈斯看见那只手指向寨门的方向。
他下意识地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寨门是厚木板钉的，从里面用粗木杠顶着，门板上还包了几块铁皮防撞。
吊索从门楣上方垂下来，用麻绳编成，有小臂那么粗。
洛斯阁下的指尖指向吊索。
下一刻，粗麻绳——那根有小臂粗、能吊起整扇寨门的麻绳——忽然冒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