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手下马，步卒解甲，马匹被牵到一旁喂水，人则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或坐或蹲，却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重新集结的态势。
与此同时，吴清晨身边也有了动静。
他微微侧头，看向左侧跟得最近的两人——乌赫尔，以及托尔蒙。
乌赫尔无需介绍，托尔蒙是东南山区归附的山谷骑士之子，胸口中过一箭还能活下来的倒霉蛋/幸运儿。
“乌赫尔，”吴清晨说，“去准备些盐水，还有蜂蜜水。让厨房把锅烧上，多烧几锅。”
乌赫尔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托尔蒙，”吴清晨又看向另一个，“你带几个人，去给驮马加点精料。”
托尔蒙也领命去了。
安排完这些，吴清晨的目光重新落回奥德里克。
“这件事，”吴清晨抬手指了指山坡，“应该找谁？”
奥德里克微微侧身，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名身形精悍、面容沉静的骑士应声上前。
他的年纪比奥德里克轻些，约莫三十五六，甲胄上除了护教卫队的徽记，还有一枚银色的橡叶纹章。
“法比安·阿尔德里奇，”奥德里克介绍道，“他的父亲是上一任护教卫队的小队长，十六岁加入卫队，二十三岁开始，就已经独自带队。”
法比安上前一步，向吴清晨微微躬身，脊背挺直，甲胄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铿锵声。
吴清晨微微颔首：“嗯……我听塔尔玛阁下说到过您。五年前北边那群家伙过来借粮，就是你率十二人突袭敌后，一口气拆了五座桥。”
法比安抬起头，脸上掠过讶异，躬身更深了些：“我的荣幸。”
吴清晨转向乌赫尔——后者已经安排完烧水的事，正站在旁边候着——说：
“乌赫尔，盐水、蜂蜜水的事，你听法比安阁下安排……记得请阁下派几个人，维持一下秩序，别让兄弟们挤着等着。”
乌赫尔应了，法比安也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厨房那边去了。
吴清晨的目光再次落回奥德里克身上。
稍想几秒，吴清晨说道：“奥德里克阁下，既然到了，有件事我想提前问问。”
奥德里克静静地听着。
“队伍现在将近四百人，”吴清晨说，“加上驮马、辎重、还有几辆牛车，走起来太慢了。我想把队伍拆成两部分——一部分跟我走，轻装快行；另一部分带着辎重，按正常速度赶路。您觉得可行吗？”
“遵命。”奥德里克立刻应下，又招了招手。
另一名骑士上前。
这位就很有点年纪了，两鬓已见灰白，胸口有枚金边红底的纹章。
“盖恩，”奥德里克介绍道，“从军二十二年，打过的仗比我们这些人加起来的还多。队伍怎么走、怎么拆、怎么合，他比谁都清楚。”
盖恩上前一步，同样向吴清晨躬身，动作比年轻人慢些，却更显沉稳。
吴清晨看着这位老兵，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盖恩阁下，”吴清晨说，“我听普拉亚老师提起过您……八年前，是您带队守住了河谷隘口，足足三天，才等到援军。”
盖恩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直起身，那双经历过无数次战阵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吴清晨：“洛斯阁下记性好。那都是旧事了。”
吴清晨轻轻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向右侧，吩咐另一名跟班。
“安格斯，”吴清晨说，“你跟着盖恩阁下，去把辎重队的编制理一理。驮马多少匹，牛车多少辆，护卫留多少人，都算清楚。算完了，再定今晚在哪里扎营。”
安格斯应了，走到盖恩身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盖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两人朝辎重车队那边去了。
……
阿尔瓦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切。
本森在他左边，老康拉德在他右边。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远处，教堂门口的空地上，些从山坡上下来的骑士们正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有的跟着法比安，在厨房那边维持秩序，看着乌赫尔带着人把一桶一桶的盐水、蜂蜜水抬出来，分发给休息的士兵。
有的跟着盖恩，和安格斯一起围着那几辆牛车清点物资，有人蹲在地上用炭笔往木板上记数，有人站在旁边指着驮马说着什么。
还有的散在队伍各处，偶尔被乌赫尔或安格斯请过去问一句什么，便低头应了，转身去办。
阿尔瓦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法比安，橡树骑士，父亲是卫队资深，自己在北方进犯时突袭敌后——洛斯阁下发句话，他就转身，跟着洛斯阁下的跟班去办那些烧水、分水的琐事。
盖恩，金叶骑士，从军二十几年，坚守河谷隘口三天三夜——洛斯阁下发句话，他就立刻躬身，跟着洛斯阁下的另一名跟班，去清点驮马、牛车，商议今晚在哪里扎营。
从头到尾，没有人回头看一眼奥德里克。
没有人等奥德里克点头。
阿尔瓦想起，过来之前，科弗代尔阁下吩咐过，让自己到了之后，都听洛斯阁下的。
于是，洛斯阁下乐意在这里等待，自己就在这里跟着等待，洛斯阁下让他说说牧区的趣事，自己就仔细找了几条权当解闷了。
想来，本森和康拉德听到的吩咐，应该也差不多。
老大让我过来听您的嘛……
可那些骑士……
明显就不是什么“老大让我过来听您的”。
而是，“我就应该听您的”。
阿尔瓦慢慢转过头，看向左边。
本森的脸色很难看。
那种难看，阿尔瓦看懂了。
本森是牧首阁下的人。牧首阁下是从堂区空降下来的，在东境牧区待了七八年，名义上是一把手，实际上手里能用的，也就是本森这样几个老资历的闲人，和那十来个只够看门的护卫。
阿尔瓦又转过头，看向右边。
康拉德的脸色也变了。
他比本森藏得好些，只是嘴角微微往下抿了一点，但那双一直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却眯得更细了，细得几乎看不见眼珠。
老康拉德是威尔弗雷德的人。
威尔弗雷德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实权派，手里攥着东境牧区大半的庶务和人脉，和科弗代尔斗了十几年，谁也没能压过谁。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些骑士，看着那些随随便便就能派出一百九十人的队伍，看着那些人连正眼都没往荒石村这些“东境牧区的人”身上落一眼——
这哪是什么冉冉升起的新星！
这分明是活脱脱的巨头！
半个祷时后，队伍出发了。
————————
三天。
从荒石村往东，一路缓坡，一路溪流，一路散落在丘陵间的零星村庄。
队伍走得并不快。
吴清晨依旧保持着此前的节奏——上午赶路，下午在某处停留，或是察看村庄，或是与人说话，或是教那些跟着的留学生做些事情。
东境牧区的地貌与灰岩丘陵不同。
这里的山更缓，水更多，村庄之间的距离也更远。
有时走上大半天，才能见到一片炊烟从山坳里升起。
第三天午后，队伍正沿着一条碎石路缓缓前行。
前方出现了一座桥。
桥不大，石头砌的，横跨在一条十来步宽的溪流上。
桥那头是片缓坡，坡上长着几棵老橡树，叶子刚冒出新绿。
缓坡下方，是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头，从桥头一直延伸到老橡树底下。
四五十人不止。
打头的是三匹马。
中间那匹马上坐着一位老人，穿着深红色的牧袍，袍角绣着金线缠枝纹。
老人须发皆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朝这边望着。
左边是一匹栗色的高头大马，马上的人年纪轻些，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端正，穿着副牧首的袍服，胸口的徽记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右边同样是一匹好马，马上的人身形精悍，两鬓微霜，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三人身后，是一群穿着各色袍服的人。
有牧区的主事，有各村教堂的主持牧师，有穿着甲胄的骑士，还有几个捧着礼盒的仆役，他们整整齐齐站在缓坡下方，朝这边望着。
第537章 一片空白
队伍停下了。
吴清晨勒住马，望着桥那头的人群，看了几息。
然后他翻身下马。
身后，奥德里克和十二名骑士同时下马，甲胄轻响。
溪泉、托尔蒙，以及那些从艾克丽一路跟来的留学生们，也纷纷下马，站在吴清晨身后。
只有那支从堂区来的队伍还骑着马，但也没有动，静静地列在道路两旁。
桥那头，三匹马也动了。
牧首在最前，科弗代尔和威尔弗雷德稍稍落后半步，三人策马缓缓行来。
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落在石桥上，落在溪水上，落在那四五十人的迎接队伍身上。
牧首的马蹄刚刚踏上桥面的石板。
科弗代尔副牧首和威尔弗雷德副牧首的马蹄刚刚踏上去。
身后那些主事、牧师、骑士、捧礼盒的仆役们，还站在桥头的坡地上，整整齐齐，等着那位传闻中的洛斯阁下走过这座桥，走到他们面前。
然后他们看见——
对面，那位刚刚下马的年轻教士，忽然离开了地面。
他他他他他……飞起来了了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