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瓦站在人群边上听着，听着听着，自己都忍不住往前挪了两步。
很多东西，他也是头一回听说。
第三天，队伍还是没走。
和所有村庄一样，教堂所处的地势很高，远远地看到四个骑马的人影逐渐接近。
近了看，领头的是个中年牧师，穿着正式的主事袍，胸口绣的徽记——牧首阁下身边的本森牧师，跟随牧首阁下已经十几年，没什么实权，但资历老，谁都认识。
本森身后还跟着三个人，都是牧首阁下的护卫，没进村，在村口就下了马，站在那儿等着。
阿尔瓦迎上去，行了礼。
本森还礼：“阿尔瓦牧师，辛苦了。牧首阁下听说洛斯阁下路过东境，特意让我来问候。”
阿尔瓦心里有数。
这位从堂区空降下来养老的老头，平时连教堂的门都懒得出。
这次派人来，无非是规矩如此——好歹是一方牧首，隔壁牧区来了人，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太早了显得巴结，太晚了显得失礼，这个时间点来，刚刚好。
架子摆够了，礼数也到了。
阿尔瓦引着本森去拜见洛斯阁下。
本森进去待了一碗糊糊的时间就出来了，脸上带着笑，连连说“洛斯阁下真是年轻有为”“牧首阁下的问候送到了我就放心了”。
然后他也不走，就带着那三个护卫在村口找了块地方歇着，跟阿尔瓦他们一样，老老实实候着。
阿尔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本森来了不到一个祷时，远方又出现了人影。
同样四骑，当先那位，阿尔瓦就就熟得不能再熟了——威尔弗雷德副牧首身边的书记官，老康拉德。
阿尔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威尔弗雷德的人也来了。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东境牧区的权力架构了。
根据地球参谋团整理的情报，东境牧区实际权力掌握在两位副牧首手中——科弗代尔副牧首（主管教务，出身当地大贵族家庭）和威尔弗雷德副牧首（主管庶务，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实权派），两人明争暗斗多年。
至于牧首，那是东境牧区为了给菲什加德堂区留点面子，既不好彻底决出胜负，也不方便彻底决出胜负，由堂区空降下去的老头一只。——实权可想而知。
科弗代尔第一天就派人来了，威尔弗雷德干脆拖到第三天，跟着牧首的使者一起过来——犯不上在这种事上跟科弗代尔争。
反正就是个路过的新星，接待好了落不着什么好处，接待不好也坏不了什么事。
老康拉德下了马，笑呵呵地跟阿尔瓦打招呼，又问洛斯阁下在哪，他去拜见。
阿尔瓦引他去。
老康拉德出来之后，同样没走。
他带着人，在村子另一头找了块地方歇下，跟阿尔瓦隔着大半个村子，井水不犯河水。
————————
第四天清晨，原因来了。
阿尔瓦是被惊醒的。
声音其实很远，隔着几道山坡传过来，闷闷的，像雷，又不像雷。
他翻身起来，走出临时住的那间土屋，站在门口朝东边望去。
山道上，有动静。
远远的，先是几骑，从山坳里转出来，勒住马，停在那儿。
接着是更多的骑手，一骑接一骑，从那个山坳里冒出来，排成队列，停在第一排后面。
然后是步卒。
黑压压的，从山坳里涌出来，一队接一队，在那几排骑手后面列阵。
阿尔瓦眯着眼睛数了数。
没数清。
太多了。
他快步往村口走。
走到半路，就看见村口已经站了一圈人——本森，老康拉德，还有他们带来的那几个护卫，全站在那儿，朝东边望着。
没人说话。
阿尔瓦站到他们旁边，也朝那边望。
队伍还在往外涌。
骑手已经排成了五排，每一排七八骑，甲胄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们勒着马，马也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嘶鸣，没有刨蹄子，就那么一排一排地列在那儿。
步卒更多。
第一队站定，第二队跟上，第三队接在后面。
长矛竖着，矛尖朝天，一根一根，密得像林子。
队伍站齐了之后，纹丝不动，连矛尖都不晃一下。
阿尔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些服色。
深色罩袍，罩袍下是锁甲，胸口绣着菲什加德堂区的徽记——真正的好手艺，阳光底下清清楚楚。
那是堂区的核心护教卫队。
菲什加德堂区最精锐的力量。
怎么来东境牧区了？
怎么来了这么多？
队伍终于不再往外涌了。
阿尔瓦粗略估了一下——骑手，五排，每排七八骑，近四十骑。
步卒，十排不止，每排十几号人，一百五六十。
加起来，一百九十人往上。
领头的那名骑士策马向前，单独走出队列。
在他身后，又有十二骑跟了上来。
不是普通骑手。
阿尔瓦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些人的服色与队伍中的骑手相似，但甲胄的细节不同——肩甲更精致，护腕上镶着银色的纹路，马鞍侧面挂着的武器也更多样。
有佩剑的，有挂钉头锤的，有悬着战斧的。
阿尔瓦看清了他们胸口的徽记。
每一个，都和他自己胸口的徽记是同一级别。
甚至有几个，比他更高。
那是护教骑士的标识——有称号，有封地，至少也是某个村庄教堂的主持级别。
十二个。
整整十二个和阿尔瓦同级、甚至更高的护教骑士，跟在领头骑士身后，策马缓缓行来。
他们走得很慢，马也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山坡上下来，朝荒石村这边过来。
走到村口，勒住马，翻身下马。
甲胄铿锵声连成一片，寂静的早晨，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领头骑士没有看阿尔瓦他们，也没有看本森和老康拉德，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朝教堂那边走去。
十二名骑士紧随其后，步伐整齐，甲胄随着脚步轻轻作响。
阿尔瓦转过头，看着那些背影。
那十三个人穿着全副甲胄，走路的姿态却像没穿甲一样轻松。
身后那些骑手和步卒，还列在山坡上，一动不动，像钉在地上一样。
阿尔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队伍出现到现在，没有听到一声号令。
没有人喊“列队”，没有人喊“跟上”，没有人喊“停”。
那支队伍就那么自己排好了，自己站住了，自己安静下来了。
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
教堂门口，吴清晨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穿着那身打着补丁的牧袍，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些人走近。
十三名骑士在距离吴清晨二十步的地方停下，齐齐深深躬身。
甲胄又响了一声。
领头骑士直起身，目光直视前方，一字一句：
“洛斯阁下，堂区议事会有令：命我等前来护卫。从今日起，直到您离开东境牧区境内，我等三十七名骑士，一百六十名步卒，全数归您调遣。”
接下来，领头骑士声音低了些，却更沉了：
“堂区议事会认为，东境牧区不比灰岩丘陵，无论去办什么，您必须都带上我们。”
第536章 服从
奥德里克·维斯孔蒂。
吴清晨认识面前领头的骑士。
护教卫队副统领，掌护教卫队左翼，出身菲什加德世代侍奉教会的骑士世家，从曾祖那辈起就为堂区效力。
十四岁加入卫队，三十年来从普通骑兵一步步走到今天，参与过六次边界摩擦，三次护送司铎出巡——包括艾克丽村庄那次——曾在十七年前的某次山洪中，亲手从暴涨的河水里救出过三位落水的见习牧师。
“奥德里克阁下，一路辛苦。”吴清晨微笑着说道：“让兄弟们先歇半个祷时，喝点东西，松松马肚带。”
奥德里克微微躬身：“遵命。”
随即，奥德里克转身，朝身后的骑士们简单说了几句。
四名骑士立刻转身，回到各自的小队中。
片刻后，山坡上的队伍开始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