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起来了！
他就那么从坐骑旁边升起，衣袍在午后的风里轻轻飘动，越过石桥的栏杆，越过那条十来步宽的溪流，越过牧首、科弗代尔、威尔弗雷德三匹马头顶的天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轻盈地、从容地，落在桥这头的坡地上。
落在四五十人面前。
落地的瞬间，年轻教士的靴子触到草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衣袍垂落，不再飘动。
他就那么站着，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身打着补丁的旧牧袍上，落在那张年轻得过分、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脸上。
鸦雀无声。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牧首的马停在桥头，老人握着缰绳的手僵在那儿，脸上的笑意凝固成一种说不清是震惊还是茫然的表情。
科弗代尔副牧首的嘴微微张着，那只惯于在各种场合保持得体微笑的嘴，此刻张着，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威尔弗雷德副牧首的脸上一片空白。
脑袋也是。
他那双总是沉沉的、看不出什么表情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们身后，那些主事、牧师、骑士、捧礼盒的仆役，一个个像被定住了一样。
有人张着嘴。
有人瞪着眼。
有人手里的礼盒歪了，里面的东西滑出来一角，那人也没察觉。
没有人出声。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一片寂静中，吴清晨向前走了两步，走到牧首的马前，微微躬身，声音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牧首阁下，劳您久候。”
牧首的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他又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洛……斯阁下……”
吴清晨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温和的笑。
然后他转向科弗代尔，微微欠身：“科弗代尔阁下。”
科弗代尔的嘴终于闭上了。他用力咽了口唾沫，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吴清晨又转向威尔弗雷德，同样微微欠身：“威尔弗雷德阁下。”
威尔弗雷德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吴清晨，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身打着补丁的旧牧袍，看着那双刚刚还飘在天上、此刻稳稳站在草地上的脚。
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翻身下马……几乎跌下来了。
旁边的书记官慌忙去扶，他摆了摆手，站稳了，朝吴清晨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深深躬下身去。——与其说是还礼，还不如说是觐见。
科弗代尔也下马了。
他的动作比威尔弗雷德稳些，可下马的时候，腿还是软了一下，幸亏马鞍撑了一下。
他也走上来，躬身。
牧首是最后一个下马的。
老人的腿脚本就不好，下马的时候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旁边的骑士扶住他，他摆了摆手，一步一步走到吴清晨面前，躬身下去。
他的白发在阳光下刺眼。
“洛斯阁下，”牧首的声音沙哑，“我们……”
牧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又像是在平复什么：“……我们迎接来迟了。”
吴清晨轻轻摇了摇头，伸手虚扶了一下：“牧首阁下言重了……本来应该是我先去拜见您。”
牧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
科弗代尔走上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木匣。
木匣不大，漆着深色，边角包着银，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洛斯阁下，”他的声音还有些干涩，但已经稳住了，“这是东境牧区的一点心意。您一路辛苦，还望笑纳。”
吴清晨接过木匣，轻轻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然后合上，交给身后的巴森。
“科弗代尔阁下有心了。”他说。
威尔弗雷德也走上前，手里同样捧着一只木匣。他的木匣比科弗代尔的大些，雕着缠枝纹，做工更精细。
“洛斯阁下，”他的声音比科弗代尔沉稳些，可眼底那点未散的震动还在，“这是见习牧师们的一点心意。您来一趟东境不容易，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吴清晨接过，同样看了一眼，交给亚瑟。
“威尔弗雷德阁下太客气了。”
身后，那些主事、牧师、骑士们也纷纷上前。
有的捧礼盒，有的托布包，有的两手空空只躬身行礼。
吴清晨一一还礼，一一寒暄，偶尔叫出他们的名字、职务、还是一些旧事。
“您是奥尔德雷主事吧？塔尔玛阁下提到过您，说您在东境管了二十年的庶务，从没出过差错。”
“您是科菲尔牧师？我听哈罗德提起过您，五年前洪水泛滥，您带着村民，守了七天七夜。”
“您是……”
那些被点到名的人，先是愣住，然后脸上泛起一不清是激动还是惶恐的神色，连连躬身，连声称是。
寒暄了约莫一碗糊糊的时间。
牧首看了看天色，走上前，温和地开口：
“洛斯阁下，村里已经备好了歇息的地方。您一路辛苦，不如先过去歇歇脚，喝口热汤。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吴清晨点了点头：“听牧首阁下安排。”
牧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吴清晨迈步向前。
走过那群主事、牧师、骑士身边时，他们纷纷躬身，没人抬头。
走过那群捧着空礼盒的仆役身边时，他们齐刷刷低下头去，连呼吸都屏住了。
……
村口早已站满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黑压压一片，从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一直延伸到村子深处。
经过三天行程，这里已经是东境牧区的核心地区。
能修得起石桥的村子，日子自然也比别处好过些。
村民们的衣裳虽然粗陋，却几乎都能遮蔽大半身体；孩子们的脸上虽然脏，却没有那种饿出来的菜色。
可此刻，他们的脸上只有一种颜色——
惨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村外那条路上。
那里，一支队伍正缓缓行来。
骑手在前，黑压压一片，甲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的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没有嘶鸣，没有躁动，没有半点声响。
骑手后面是步卒。
也是黑压压一片，长矛竖着，矛尖朝天，一根一根，密得像移动的林子。
他们走得也慢，每一步都踏在同一时刻，踏出的声音闷闷的，像滚雷，从远处慢慢滚过来。
这可是足足两百个全副武装的精锐！
这也是牧首，以及两位副牧首，不惜出迎三日行程之远，过来迎接的关键原因。
以东境牧区和堂区的关系，最近——不，这几年不能说亲密无间吧，至少也是越来越好，毫无缘由的情形下，堂区不可能对东境牧区做点什么，但堂区都把这么关键的力量派出来护卫一名年轻教士了……无论是为了帮忙造势，还是为了帮忙让年轻教士在东境牧区搞点政绩，总之，于情于理，东境牧区也得表示出自己的态度。
原本，大家真的是这么想的。
在他飞起来之前……
和迷茫的牧区高层相比，村民就更加不知所措了。
孩子们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不敢出声。
老人拄着拐杖的手在发抖。就连那几个平日里最泼辣的妇人，此刻也呆呆地站着，嘴唇发白，什么也说不出来。
队伍在距离村口两百步的地方停下了。
吴清晨转过身，奥德里克迎上来，在他面前站定。
“奥德里克阁下，”吴清晨说，“营地已经备好了，您带着兄弟们先过去安置吧。”
奥德里克微微躬身：“遵命。”
他转身走回队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片刻后，沿着小路，黑压压的队伍朝东边那片事先平整好的空地缓缓行去。
站在村口，看着那支队伍走远，吴清晨转过身，向牧首微微欠身：
“克洛瑟姆村这么虔诚，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在这里做个布道。”
第538章 完整
克洛瑟姆村的教堂，是方圆数十里内最像样的建筑。
石头砌的墙体，虽已泛黑，却依然结实。
钟楼不高，顶上立着一只生锈的风向鸡，在午后的微风里偶尔转动一下。
教堂前的空地颇大，足以容纳数百人站立，此刻已被清空，四周插着几根木杆，杆上绑着浸过油的布条，以备入夜时点燃照明。
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